群聊突然安静了
不是不想回，是我也不知道回什么。\u201c考公挺好的\u201d，\u201c别回去\u201d，\u201c我也想回家\u201d，\u201c你妈也是为了你好\u201d——这些我都打出来又删了。最后发现，没有一句话能真的接住她。
我们都不擅长接住彼此的情绪，就像我们都不擅长在群里先开口。
上周她去爬香山，半路发了张图——是山顶的雾，配文\u201c今天没登顶，雾太大\u201d。
我没点赞。
不是不想点，是我已经不知道在朋友圈点赞是什么意义了。是支持？是\u201c我看到了\u201d？是\u201c我也想和你一样有周末\u201d？
我们连一个赞都写得这么累。
林姐一周后从香山回来了，发了 9 张图，配文\u201c香山的秋\u201d。
我没点赞，没评论，没私聊。
她也没找我。
我突然意识到，我们都在假装对方不在。我们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但我们都没开口。
所以我们就一直这样——互相看着对方的朋友圈，互相知道对方最近在干嘛，互相假装不知道。
最怕有人 @我
我现在最怕的不是群聊安静。
最怕的是有人突然 @我。
\u201c在吗？\u201d
这两个字我现在看到就手心出汗。
因为我知道，下面大概率是\u201c帮我看下这个 PPT\u201d/\u201c领导明天要数据你能不加班搞定吗\u201d/\u201c你内推的那个人是不是没过\u201d/\u201c这个需求能不能明天上线\u201d。
不是在吗，是你能帮我个忙吗。
我已经很久没收到过\u201c在吗，今晚要不要一起吃饭\u201d这种消息了。
有一次我做内推，推荐了一个朋友的朋友，leader 让我去\u201c沟通一下进度\u201d，我私聊那个人：\u201c最近怎么样？\u201d
她回：\u201c活着。\u201d
我也回她：\u201c活着。\u201d
我们就这样活了两周，连\u201c活着\u201d都没再发。
现在群里 90% 的 @ 都是工作的，包括我们的家人群。
我爸在群里 @ 我永远只有两种：一种是\u201c看到回个电话\u201d，另一种是\u201c看到了\u201d。
我妈在群里 @ 我只有一种：\u201c你又熬夜了？\u201d
我奶奶在群里从不 @ 我，只 @ 我妈转告我\u201c多吃点\u201d。
我妹妹比我小 8 岁，95 后，在杭州做设计。她发给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 3 周前的一张表情包。
一只流泪的猫。
我没回。
不是不想，是回什么？\u201c我也累\u201d？\u201c你也是\u201d？
我们连发一个\u201c抱抱\u201d的表情都觉得尴尬。
后来我翻她朋友圈，发现她发了一条：\u201c杭州的设计师都在加班，没有一个正常人。\u201d
我点了赞。是我最近一个月唯一的一个赞。
她秒回：\u201c？\u201d
我说：\u201c你那条朋友圈。\u201d
她说：\u201c哦。\u201d
然后就没了。
一个赞能换一句\u201c哦\u201d。
我们这代人的友情就这么廉价，又这么沉重。
我妈说我冷血
我妈上周视频，问我怎么和大学室友都不联系了。
我说我们都在忙。
她说：\u201c再忙能连一个\u2018在吗\u2018都打不出来？\u201d
我说妈你不懂，我们这代人不是不联系，是没力气联系。
她说：\u201c你没力气联系外人，你有空天天看手机。\u201d
我说妈我在看的不是手机，是外卖骑手到哪了。
她沉默了一会，说：\u201c那你也不能这样下去。\u201d
我说：\u201c嗯。\u201d
然后就挂了。
我挂完之后看着手机屏幕发呆了 5 分钟。不是难过，是累。我妈说的对，但我不想承认。
我没力气承认任何事了。
包括我妈说得对这件事。
我妈后来又给我发了一段文字：\u201c你小时候邻居家的小胖来咱家玩，你能聊一下午。现在呢？\u201d
我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回什么？
回\u201c妈我长大了\u201d？回\u201c小胖现在也不找我了\u201d？回\u201c妈你别管我了\u201d？
每一句都很伤我妈。
每一句都很伤我自己。
我想了很久，打了一句：\u201c妈，我现在下班回家电梯里都不想说话。\u201d
发出去之后又觉得太重了。
删掉。
换一句：\u201c妈我最近确实有点累。\u201d
又删掉。
最后发了一个 emoji：\u201c\ud83e\udd2c\u200d\ud83d\udca8\u201d
我妈回：\u201c你发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u201d
我说：\u201c就是有点累。\u201d
她说：\u201c你也别说累，妈看了心疼。\u201d
我说：\u201c那我不说了。\u201d
我妈说：\u201c别不说，你得说，不然妈不知道你咋了。\u201d
我说：\u201c我咋了？我没咋了。\u201d
我妈沉默。
我说：\u201c嗯。\u201d
挂电话。
群里没人说话的时候，我在干嘛
我认真回忆了一下。
群里安静的那些晚上，我都在干嘛：
- 在公司楼下便利店买关东煮
- 在地铁上看《凡人歌》
- 在车里（其实我没有车，是停车场）抽一根烟
- 在床上翻小红书翻到 1 点
- 在阳台上发 20 分钟呆
- 在马桶上刷短视频刷到腿麻
- 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不知道要干嘛
- 翻冰箱 3 次看有没有能吃的东西
- 洗澡洗 40 分钟，比工作认真
没有一次，我在主动联系别人。
不是没人值得联系，是我自己像被抽干了。
上周六我本来和朋友约了吃日料，订了 11 点 30 的位。10 点 58 分她给我发：\u201c不好意思我起不来，改天吧。\u201d
我窝在床上看着这条消息，没回，也没生气。
因为我懂。
我也起不来。我也有无数次类似的\u201c改天吧\u201d。
我妈说我冷血。我觉得不是冷血，是麻了。
是真的麻了。手心出汗，心里发紧，连一个 emoji 都懒得发表情包。
我们这代人不是没有感情，是把感情藏在沉默里，怕被人接住，更怕接不住别人。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大学那会儿，我跟我室友能聊到凌晨 4 点，从初恋聊到她爸出轨，从《还珠格格》聊到期末考试。那个时候我没觉得累，只觉得说得不够。
现在回想起来，那不是因为我们关系好，是因为那时候我们没在工作。
工作的本质就是让你闭嘴。
工作 5 年后，你的嘴就是公司的一个接口。
群聊也是接口。
你发了一条群消息，期待有人接，没接，你就开始在心里写小作文：\u201c他是不是不把我当朋友了？\u201d\u201c他是不是觉得我发的内容很无聊？\u201d\u201c他是不是在忙？\u201d\u201c他是不是没看到？\u201d\u201c他是不是看到了不想回？\u201d
这些小作文比你工作写的周报还累。
第一个人退群了
最近听说老张退了我们 19 人的大学同学群。
他没解释。我去私聊他。
\u201c你怎么退了？\u201d
\u201c没用，看着累。\u201d
\u201c我们都是老同学了。\u201d
\u201c老同学也是。\u201d
\u201c那你以后怎么联系？\u201d
\u201c私聊。\u201d
\u201c私聊不也一样吗？\u201d
\u201c不一样。私聊是我选的，群聊是系统推给我的。\u201d
我听完觉得有道理，又觉得没道理。
最后我说：\u201c那我以后单独找你。\u201d
他说：\u201c看情况。\u201d
看情况。
这三个字，比\u201c回头说\u201d还冷。
退群这件事我到现在还在想——退群真的能解决\u201c看到就累\u201d吗？
还是只是逃避？
我理解老张。我自己也想退。
但我退不了。
因为群里还有我妈、我爸、我奶奶、我妹、我前同事、我现在的同事、我妈的同事、我爸的同学、我奶奶的广场舞队友。
这个群从 19 人变 32 人，最后可能变 64 人。
每一个我都认识。
每一个我都不说话。
这也是一种本事。
今天早上我打开群聊
今天早上我打开群聊，最后一条还是昨天下午我发的那张拉花。
没有人回。
我把群聊置顶取消，又置顶，又取消，最后还是置顶了。
我想过要不要发一条\u201c大家最近还好吗\u201d，打了三个字又删了。
不是怕没人回。
是怕有人回了\u201c嗯\u201d，然后我不知道接什么。
我们这代人，连敷衍都没力气敷衍。
真的服了自己，连讨好都不想做，连发个表情包都觉得累。
我把飞书的工作群关了通知，把 3 个朋友群关了通知，把家人群也关了通知。
现在我手机通知栏只有美团外卖、银行扣款、还有我爸的\u201c看到了\u201d。
每天打开手机，就是这三条。
其他都没有了。
我蹲在马桶上想，这就是所谓的\u201c断舍离\u201d吗？把工作、朋友、家人都断舍离出去？
不对。
是他们自己走远的。我只是没力气追。
或者其实，是我们一起走远的。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胃里堵得慌。
是那种吃了 8 颗饺子没咽下去的堵。
是那种想哭但又觉得\u201c哭也解决不了问题\u201d的堵。
是那种\u201c算了，躺下，明天继续\u201d的堵。
我突然想起来，我爸去年在家庭群里发过一条：\u201c怎么都不说话了？\u201d
我没回。
我妈回了：\u201c在忙。\u201d
我爸说：\u201c忙啥啊。\u201d
我妈说：\u201c你不知道他们忙啥啊。\u201d
我爸说：\u201c那我们仨聊。\u201d
然后他们就开始聊小区里的流浪猫。
我跟了 3 条消息就退出了。
这是我最近一次参与家庭聊天。
猫的话题。
流浪猫的话题。
我宁愿看流浪猫的图，都不愿意和我爸说话。
太卷了。
卷到我连亲爸的话都不想接。
如果你也是
如果你也是，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你自己发的。
恭喜你，你没疯，你只是累了。
太卷了，卷到没有力气在群里说\u201c在吗\u201d。
我们都一样。
一样的不说话，一样的已读不回，一样的假装看不见。
一样的累，一样的麻，一样的在马桶上刷到腿麻。
就这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