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灯是一面镜子
红灯是一面镜子
上周四晚上 9 点 47 分,我骑电动车等在国贸桥下那个永远要等 90 秒的红灯前。9 月的北京已经有秋天的味道了,风从建国门外大街那边刮过来,带着一点建国门饭店炒菜的油烟味。仪表盘显示手机还剩 23%,备忘录里躺着一份明天上午 10 点要交的方案。我没动。我就那么站着。我身后那个小哥按了三声喇叭,前面有个阿姨推着电动车往前挪了半步。我谁也没看。我看的是路面上那摊水——上周下过雨留下的——里面倒映着红绿灯、我、我那件洗了八百遍起球的灰色卫衣。
我突然意识到,我已经两周没照过镜子了。
一、那个让我愣住的 90 秒
那 90 秒里我脑子里跑过 7 件事,按时间倒序:方案第二部分还差 2000 字,明天早上 9 点得到公司先和设计师对一下;下午 4 点和 leader 的会,他看起来不太满意,我汇报到第三段的时候他叹了口气;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妈发微信我没回,标题是”你怎么还不睡啊”;昨天发小问我要不要周末出来吃饭,我回了”再说”——已经第三周”再说”了;上周体检报告出来 BMI 24.7,医生说”你不能再胖了”;上个月失眠的第三周我去医院开了安眠药,那个医生说”你这个年龄不该这样”;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杭州那家小公司,半年换了 3 个 leader,每次都是我自己提的。
绿灯亮了,我身后那个小哥”嗡”地一下冲出去了,我没动。
旁边一个外卖骑手朝我吼了一句:“哥们你走不走啊?”
我说:“走。”
我没走。
我在那摊水洼前面又站了 60 秒。60 秒里我突然发现一件事——那 90 秒里我脑子里跑过的 7 件事,没有一件是我自己挑的。方案是 leader 派的,饭局是发小提的,BMI 是医生让我关注的,安眠药是失眠逼我开的,leader 是公司给我安排的,杭州那家公司是我妈托人介绍的。
7 件事里,没有一件是我要的。
但就是这 7 件事,占了我过去两年的全部。
二、我妈说”你就不能早点睡吗”
周末回家吃饭。我妈从下午 4 点开始忙,到晚上 7 点桌上摆出 6 个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西芹百合、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我进门的时候她已经在擦第二遍桌子了,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怎么又瘦了。”
我说:“没有。”
她说:“你黑眼圈怎么这么重?”
我说:“最近加班。”
她说:“你就不能早点睡吗?”
我说:“妈,工作的事你不懂。”
她没说话。她把一盘红烧肉推到我面前,说:“吃。”
我夹了一块,嚼着嚼着心里发紧。
我不知道怎么跟我妈解释——我不是”不能早睡”,我是”早睡了我也睡不着”。我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凌晨 1 点,关了手机关灯闭眼,脑子像一台关不掉的服务器,后台还在跑:方案第二部分还差 2000 字、leader 今天那个语气是不是对我有意见、下周那个汇报要不要换一种开头、刚才我妈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我不知道怎么跟我妈解释——她以为我是在”加班”,其实我是在”逃离”。逃离那个空荡荡的出租屋,逃离我自己的脑子,逃离那个每天晚上 11 点 23 分会收到朋友一句”你最近好吗”然后我只能回一个 emoji 的自己。
我不知道怎么跟我妈解释——上个月失眠最严重的一周,我每天凌晨 3 点躺在床上,听前男友的呼吸声——不对,分手两个月了,忘了——那个房间就剩我一个人的呼吸声。我盯着天花板数裂缝,裂缝有 27 条,我数到第 27 条的时候天亮了。她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她的孩子”瘦了”、“黑眼圈重了”、“周末也不回来吃饭了”。
我也没法告诉她,那个让我瘦了的不是加班,是吃饭的时候没人说话。
三、周六加班的那个下午
上周六下午 2 点,我坐在公司 18 楼,茶水间没人了,整层就我和保洁阿姨。
保洁阿姨在擦地,擦到我脚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周末还来啊?”
我说:“赶方案。”
她说:“你们这些小孩,跟我们那时候不一样。我们那时候周末是周末。”
我说:“阿姨你不知道,我们那时候卷啊。”
她笑了一下,没接话,去擦下一个工位了。那个工位空着,电脑也没开,显示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请假回老家,下周一回”。
我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 10 秒。
我也想请假回老家。
但我妈在老家,我回去她又要问”你怎么又瘦了”。我回去她又要塞我红烧肉。我回去她又要说”你就不能早点睡吗”。我回去我自己也睡不好——家里的床我从小睡到大,弹簧早就塌了,我每次回家都会腰疼。
那个下午我从 2 点坐到 9 点,走了 800 步,喝了 4 杯咖啡,写了 3000 字。我站起来去上厕所的时候,在玻璃门上又看到了我自己。
灰色卫衣,洗了八百遍起球的;黑眼圈,比上周又重了;嘴角往下耷拉着;头发有点油了,是前天没洗头;鞋带松了一边,我从来都是先穿左边再穿右边,所以右边那只鞋带就一直是松的。
我突然想起来,我妈说过我小时候照相是笑着的。
我现在照相,嘴都是往下的。
我在玻璃门前站了 30 秒。那 30 秒里我想做一件事——我想对玻璃里那个自己笑一下。
我没笑出来。
四、朋友发来的那句”你最近好吗”
上周二晚上 11 点 23 分,我一个朋友发来一条微信:
“你最近好吗?”
我看了 30 秒没回。
不是因为我不想回,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
回”挺好的”——假。回”不太好”——她下一句肯定是”怎么了”,然后我就得组织语言组织 30 分钟,组织完发现说不清楚,因为她问的是”好吗”而不是”发生了什么”,“好吗”是一个需要总结的词,而我的生活没法被总结。不回——她下次不会再问了。
我最后回了一个 emoji:🙂。
她回:“懂了。”
我看着那个”懂了”,心里堵得慌。
我们这群人啊,好像都活在”懂了”的 emoji 里。你懂我懂大家懂,谁也不敢真的把伤口撕开看看里面什么样。
我那个朋友,她自己也不好。上个月她刚被裁员,这周开始面试。她上一次发朋友圈是两个月前:“重启”。我点了个赞,没评论。
我们都是这样。点赞,不评论。回复”懂了”,不展开。“再说”,第三周”再说”。
我们的微信聊天记录里,最长的一句话是”哈哈哈哈哈哈”,最短的一句话是”。“,最常见的一句话是”没事”。
没事。
我们这两个字,比”我爱你”还熟练。
五、红灯绿了,我还在原地
上周四晚上 9 点 47 分那个红灯,绿了之后我没走。
外卖骑手骂我那一句之后,我没走。
我在那摊水洼前面,又站了 60 秒。
60 秒里,我脑子里跑过的事和那 90 秒不一样了。那 90 秒跑的是”事”,这 60 秒跑的是”我”。
我想起来——上周三在地铁 10 号线,我让座给一个看起来比我妈还老的阿姨,那个阿姨说”谢谢小伙子”。我突然鼻子一酸,因为我自己妈妈我都没让过座给她——不是不让,是她不在北京,她在家乡,她在老家那个塌了弹簧的床上睡觉;上周一加班到凌晨 2 点,回家路上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店员小哥说”欢迎光临”,我愣了一下,因为上一次有人对我说这四个字是上个月——上个月便利店还是另一个小哥,那个小哥上个月离职了;上周六保洁阿姨走了之后,整层楼就剩我一个,那种安静比哭还难受;上上周日我一个人在望京 SOHO 楼下的便利店坐了 40 分钟,没买东西,就坐着,因为回家也是一个人。
我今年 28 岁,单身,独居,存款不到 20 万,BMI 24.7,失眠第三周,上次哭是三个月前,上次笑出声是上个月被同事讲了一个冷笑话。
我不是不开心。
我只是累了。
六、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不是没想过辞职。我想过 27 次了。第 28 次我打算等到体检报告出来再说——医生说我甲状腺有个结节,3 级,建议复查。我妈说”你不能这样下去了”。我说”我也没想这样”。
我知道这样不对。我也很矛盾。但我就是……就是停不下来。
我知道小红书上那些”裸辞之后人生开挂了”的帖子。我知道 B 站上那些”逃离大厂回村盖房”的视频。我知道知乎上那些”30 岁那年我决定不卷了”的故事。
我看过不下 100 篇了。
一篇都没点开收藏。
因为我第二天早上醒来,还是要打开电脑,还是要写方案,还是要骑电动车到国贸桥下,还是要等那个 90 秒的红灯。
红灯是一面镜子。
我在里面看见的不是红绿灯。
是我自己。
那个洗了八百遍起球的灰色卫衣、嘴角往下耷拉着、BMI 24.7、失眠第三周、两周没照过镜子、上次对朋友说”懂了”的那个人。
胃里堵得慌。手心出汗。脸发烫。心里发紧。
七、写在最后
如果你也在某个红灯前愣住过——不是你走神,是你突然看见了自己。
那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们都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