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灯是一面镜子
周三晚上9点出头，我被卡在中关村南大街一个红灯前面。
前面看不到头。我手指头搭在方向盘上，手机扔在副驾，没放音乐，也没刷视频。
后面有人在按喇叭。我没动。
其实我就是想看看我自己。
副驾遮阳板翻下来，里面那面小镜子在路边的灯光下刚好够照清楚一张脸。
那张脸有点惨。
眼圈是黑的，下巴冒着一颗痘，眉心皱着，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皱上的。
我盯着自己看了3秒，红灯跳黄灯，合上遮阳板，挂挡，走了。
那天之后，我开始留意红灯。
说实话，我之前没怎么注意这玩意儿。开车嘛，绿灯就踩油门，红灯就踩刹车，脑子早就学会了自动切换。等红灯的那几十秒，我一般是拿来刷手机的——看个B站，看个朋友圈，看谁谁谁又去哪里玩了。红灯一变绿，脚下一踩，什么都过去了。
每次都是这样过的。每次。
周三那个晚上之前，我压根没想过这件事。
你想过吗？你等红灯的那几十秒，都去哪儿了？
我后来算了挺久。
我们每天有那么多红灯。
早高峰那个十字路口，从我住的小区出门到地铁站，3公里，要过6个红灯。走路能快一点，但走路红灯更多。我上个月试过坐公交，从我小区到望京SOHO，5.2公里，路上11个红灯。
11个。
每一个红灯平均37秒。算下来，一天光通勤就是7分钟在等。
一年呢？
一周上5天班，52周，扣掉节假日大概250天。
250天乘7分钟=1750分钟，差不多29个小时。
一年有29个小时，我什么都不做，就在那里等红灯。
这29个小时去哪儿了？
我也不知道。
我妈说我过得糊涂。
她说你就不能坐地铁？不用等红灯。我说妈你不懂，我现在等红灯还得叫”自由时间”呢。
她说你就不能拿这段时间看看书？
我说红灯看不了书，红灯只有37秒。
她说那你拿什么做点有意义的事。
我说妈，你让一个人做有意义的事，他做什么就有意义吗？
她没说话。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我在车里面突然有点难过。
不是因为我妈说的话。是因为我发现，连我妈都比我关心我自己。
其实我想了挺久。
红灯这玩意儿，真的是一面镜子。
它让你停。你不想停也得停。
你要是问我想不想停，我会说不想。我想一直开。一直开。开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开到手机没有信号。开到我妈打电话过来我接不到。
但红灯逼着你停。
停下来的那一刻你会看见什么呢？
你会看见自己那张没睡醒的脸。那张脸的眉头是皱的，那张脸的嘴角是往下撇的，那张脸的下面是洗到褪色的T恤领子。
你也会看见旁边的车。
有的车上坐着一个人在发呆。有的车上一个小孩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烟囱。有的车副驾坐着一个人，两个人都不说话。
我那天晚上看到了一辆车，车牌号我都记得。
是一辆白色的卡罗拉，京N开头的。副驾坐着一个女孩，二十出头的样子，靠着窗户，眼睛闭着。她爸可能在开车。她可能刚下班，也可能刚下夜班。
红灯60秒，她一秒都没睁开过眼。
我看着她那张安安静静的侧脸，突然好想哭。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那一刻我意识到，她也是一面镜子。
红灯里每一个人都是镜子。
我看见她那张安安静静的脸，就想起我自己加班到11点回家、坐在副驾上不说话的样子。
我也想起我上大学那会儿。我爸开车送我去火车站，一路上我没说话，他也一路没说话。中间停过几个红灯，他也没说啥。
他那个车后来卖了。他后来也不怎么开车了。他后来身体也不太好。
这些是我那年以后才慢慢想明白的。
我说不清为什么红灯能让人想这些东西。
可能是因为红灯没有方向。绿灯告诉你往前走，黄灯告诉你快一点，红灯什么都没说。
红灯就是让你站在那里。
时间一长，你就开始和自己说话了。
和那个你白天一直在躲的自己说话。
和那个你晚上睡前不想面对的自己说话。
和那个你刷朋友圈假装不存在的自己说话。
我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反正红灯变了绿，我就走了。
开到一个路口又是一个红灯。
那个路口是医院，旁边还有一个小学，早上7点多会有好多小孩被家长领着过马路。
我那天早上7点40停在那儿，看到前面那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小女孩。
她手里拎着一个粉色的小书包，书包上挂着一个黄色的小鸭子挂件。
她妈妈牵着她。等红灯的时候她没说话。
红灯变黄灯的那一下，她突然回头看了一眼。
不知道在看什么。
然后绿灯亮了，她妈妈拽着她过了马路。
后来我想想觉得自己挺可笑的。
你看一个人在红灯的时候回一下头，你都能猜到她心里一定有事。
每个红灯都是一个故事。每一个你。
但你从来不会知道那些故事是什么。
你也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故事是什么。
你只是在等。
等绿灯，然后离开。
有一回我跟一个朋友聊起来这个事。
他姓刘，我们在公司一起干了快4年了。
我说：“老刘，你等红灯的时候想啥？”
他想了半天说：“我啥都不想啊。”
我说：“就30秒，你真的啥都不想？”
他说：“真的。我就想那个灯是不是坏了，要不要按一下喇叭。”
我说：“就这样？”
他说：“就这样。”
我笑了。我说老刘你是你老婆的好老公。她说你就不能好好等红灯？
他说我要是真好好等红灯，估计一路下来全是愁眉苦脸。
他顿了一下又说：“要不你试试红灯的时候啥也别想？”
我说：“我不。”
他问：“为啥？”
我说：“因为我停下来就是为了想想的。我要是连红灯都不想，那我什么时候想？”
他说：“你就是这样才烦。”
我说：“我就是烦。”
那天晚上回来，我在小区门口又是一个红灯。
我停在那里，没动。
我现在写到这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反正红灯对我来说，越来越像一面镜子。
每次我停下来，就看见自己那张不太好看的脸。
那张脸有时候发愁，有时候发呆，有时候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有时候会跟那张脸说会儿话。
我说：“你最近过得好吗？”
他没说。
我就替他答了。
我说：“还行吧。”
后来我给我妈打电话的时候，跟她说了这个事。
我说：“妈，我最近开始等红灯的时候往镜子里面看自己。”
她说：“你看自己干嘛。”
我说：“看看我自己。”
她说：“那看出什么没有？”
我说：“就看出自己最近过得不太好。”
她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不知道。就先这样吧。红灯先。”
她说：“你这叫什么话。”
我说：“妈，你等红灯的时候想啥？”
她说：“我想你这个月工资发了没有。”
我没说话。
其实那天挂完电话我在车里坐了挺久。
我没开音乐。
我就坐在那儿看着前面一排车。
每一辆车都是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人，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红灯，自己的27秒，自己的故事。
我从来不知道他们是谁。
我也不知道我自己是谁。
但那天红灯变了绿，我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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