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看世界杯
独自看世界杯
7 月 19 日凌晨 1 点 47 分,我坐在西二旗那个 30 平米的开间里,电视屏幕上是阿根廷对法国的决赛。
冰箱里还有半瓶喜力。手机屏幕上的微信群突然蹦出来一条消息——
“兄弟们今晚去三里屯那个酒吧看,有包厢,AA 啊。”
我没回。不是没看到,是我关了灯就忘了回。但其实我看到了。
那一刻我盯着屏幕,姆巴佩在禁区里拿球,我突然想起 2018 年我们四个哥们挤在五道口那个地下室酒吧里看法国夺冠,那晚我喝吐了两次,第二天上班迟到一个半小时,被 leader 在周会上点名。
今年不一样了。
李哥去了深圳,说深圳的房价比北京”温柔一点”,每月还房贷 1.8 万,孩子刚上幼儿园,老婆在家全职带,他说他”看球都没空”。
王哥结婚两年,最近一次聚会他说他老婆管他手机,“世界杯要是熬到凌晨两点,麻烦你提前写好遗书”。
还有老张,直接说他今年不看了,“没意思,老婆孩子热炕头比什么都强”。
然后就剩我了。
一个人在北京,一个人的房子,一个人的沙发,一个人的啤酒,一个人的阿根廷对法国。
不是说我不喜欢一个人。我还挺享受一个人的。我可以穿拖鞋躺沙发上,吃完外卖盒子不收,在床上吃薯片,袜子扔茶几上没人说我。
但是看到第 87 分钟,姆巴佩那个凌空抽射被大马丁扑出去,整个客厅就我一个人喊了一声”卧槽”,那声音在 30 平米里回了一下,然后就没了。
西二旗的夜,比五道口冷
搬到西二旗之前,我住五道口。
五道口是个神奇的地方。晚上 11 点出去还能碰到清华的博士在路边撸串,讨论宇宙的熵增。烧烤摊老板会问你”看球不?我给你倒啤酒便宜的”。
那时候看球是仪式感。约人,挑酒吧,提前占座,啤酒得是鲜啤不能是瓶装的,谁迟到谁买单。
现在住西二旗,下楼走 200 米是地铁站,再走 500 米是腾讯、百度、网易,再走 1 公里是后厂村路。
烧烤摊没了。 酒吧没了。 连便利店都关了 24 小时营业的那家。
我搬过来三个月,楼下那家兰州拉面馆成了我唯一的”社交场所”——但我点餐从不和老板多说话。
决赛那晚 11 点,我下楼买酒。便利店的店员是个戴眼镜的男生,看起来比我年轻,正在柜台后面看手机。
我指了指冰柜里的喜力:“一罐。”
他说:“看球啊?”
我说:“嗯。”
他说:“一个人?”
我说:“嗯。”
他递过来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没说话。但我感觉他在想什么。
回到家,开罐,看阿根廷对法国,电视声音开到 18(平时我看剧是 12),还是觉得客厅空。
那种”空”不是声音的空,是回声没有对象。
你喊一句”卧槽”,声音撞到墙上弹回来,但是没有第二个人应。这种空,是 30 岁的北漂程序员独有的空。
微信群从 87 人到 7 人
2018 年那个世界杯群叫”五道口足球流氓”,群里有 87 个人。
有我们几个常喝酒的哥们,有清华的博士,有北航的硕士,有个在万柳书院做房产中介的销售,还有两个女生是当时酒吧老板的表妹,她们主要负责在群里发红包。
那届世界杯群里每天几千条消息。
我手机内存都不够用,得定期删照片。群里有人发了半夜去酒吧看球的照片,有人发酒吧的电视墙,有人发喝醉的丑态,还有人发女朋友生气让他别熬夜的聊天截图。
2022 年卡塔尔世界杯,群已经掉到 30 多人了。
那届世界杯是冬天,11 月底到 12 月中,正好赶上互联网裁员潮。李哥在那年 12 月被裁了,赔了 N+1,他没看决赛,他说”那天我去雍和宫烧香了”。
王哥那年结婚,婚礼是 11 月 19 日,正好是阿根廷对沙特那天。他在群里发了婚礼现场视频,背景音是司仪的声音,结尾加了一句”兄弟们我先去洞房了”。
今年 2026 年美国世界杯,群剩 7 个人。
这 7 个人里:
- 李哥去深圳后基本不在群里说话
- 王哥偶尔发个”看了”两字
- 老张根本不发言
- 酒吧老板 2023 年把店关了,转型做剧本杀
- 两个女生表妹其中一个去年结婚了,群昵称改成了”豆豆妈”
- 还有两个我已经忘了是谁了
决赛那天早上我看了一下,群最近一次活跃是 7 月 19 日凌晨,也就是决赛当晚。
群里只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是法国赢了。 第二条是我发的”牛逼”。 第三条是我发的”🏆”。
没人接。
第二天早上 8 点,群里没有任何新消息。我以为李哥或者王哥会发一句”牛逼啊兄弟”,结果什么都没有。
我把群设成了免打扰。
不是因为它吵,是因为它太安静了——那种 7 个人里 6 个人的沉默的安静。
我以为我享受孤独,其实我怂
心理学家说,中国 90 后是”孤独的一代”。我们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找到工作又 996,996 几年身体垮了想转行,转行发现别的行业也是 996。
我们这一代被训练得很擅长”假装没事”。
工作群里 leader @ 我,我能秒回一个”好的收到”。 朋友圈里我发加班到凌晨的照片,配文是”充实的一天”。 家里我妈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你别担心”。
但是看世界杯这事,我装不下去。
为什么?
因为世界杯是 4 年一次的,它会强行把你和过去的自己联系起来。
2014 年巴西世界杯,我在大学宿舍里看,宿舍 6 个人挤一台 14 寸笔记本。 2018 年俄罗斯世界杯,我在五道口的地下室酒吧里看。 2022 年卡塔尔世界杯,我在望京的出租屋里看,那年我一个人,没人约。 2026 年美国世界杯,我又一个人。
每 4 年我都升级一次——从宿舍到酒吧到出租屋到自己的房子,但是陪伴从 6 个人变 5 个人变 1 个人变 1 个人。
这不叫孤独的升级,这叫孤独的循环。
决赛那晚看到第 60 分钟的时候,我突然特别想找人说话。
不是那种严肃的对话,就是想吐槽一句”卧槽这球传得真臭”。
我打开微信,划到五道口足球流氓群,盯着看了 30 秒,又退出去了。
为什么没发?
因为我怂。
我怕发出去没人回。 我怕别人觉得我在刷存在感。 我怕别人回我”你不是一个人看吗”。
更深的恐惧是——我怕我承认了,我就是一个在北京西二旗 30 平米开间里独自看世界杯的 30 岁程序员。
这标签一贴上,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我们 90 后被这个社会训练得很会”包装”:月薪 3 万的说”年薪 40 万”,30 平米的开间说”核心地段单身公寓”,加班到凌晨说”奋斗期”。
但是”独自看世界杯”这事,没法包装。
你没法说”我享受孤独的观赛体验”——这种话说出来连你自己都觉得装。
我妈说,你就不能找个女朋友?
我妈每周日晚上 8 点会给我打电话。
决赛那个周日(7 月 19 日)她打过来的时候,我正看到加时赛。我接了,她说”你吃饭了吗”,我说”吃了”,她说”今天怎么这么晚”,我说”看球呢”。
她说:“又是球?你就不能干点别的?”
我说:“妈,这是世界杯决赛。”
她说:“世界杯也不能当饭吃。你就不能找个女朋友?两个人一起看多好。”
我说:“妈,我要是找了女朋友,今晚她肯定不让我熬夜看球。”
她沉默了三秒,然后说:“那也比你一个人看好。”
我没接话。
挂电话的时候,加时赛刚开始。
我盯着电视,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很奇怪的念头——我妈说得对。
一个人看世界杯,确实没有两个人看好。
但是两个人看好,前提是我得先有一个人。
而我现在一个人。
我现在一个人不是因为我不想要两个人,是因为我想要的两个人,得在 4 年前出现,在五道口的地下室酒吧里,在我 24 岁的那年,在我还没被互联网公司”优化”之前,在我还没背上房贷之前,在我还没在凌晨两点失眠之前,在我还没每周日被我妈”催婚”之前。
可是 4 年前我没要。
4 年前的我觉得”先搞钱先搞钱”,28 岁的我和 24 岁的我说”兄弟你得搞钱啊,不搞钱你养不起老婆”。
4 年后我搞到钱了——北京西二旗 30 平米的开间,一辆 20 万的代步车,一份月薪 3 万的程序员工作。
但我老婆呢?
我老婆在某个平行宇宙里,可能正在某个男人身边看世界杯。
那个男人可能也在北京,可能也在西二旗,可能也在一个 30 平米的开间里,可能也刚刚被他妈打电话催婚。
但是他老婆在我这边。
而我一个人。
这种”被剩余”的感觉,比”一个人”还残忍。
“一个人”是状态,“被剩余”是结果。
凌晨 4 点 07 分,加时赛结束
阿根廷赢了。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屏幕里梅西举杯,看着烟花,看着队友把他抛起来,看着全场 8 万人哭。
我哭了。
不是感动那种哭,是那种”啊,又一个 4 年过去了”那种哭。
我抽了两张纸巾擦了擦眼角,然后关了电视,去厨房洗碗。
冰箱里喜力还剩一罐,我没喝,倒掉了。
洗完碗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西二旗凌晨 4 点的天已经开始有点亮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的微信:“睡了吗?”
我回:“刚看完,妈,你睡吧。”
她说:“赢了吗?”
我说:“赢了。”
她说:“那你早点睡。”
我说:“嗯。”
我打开朋友圈,想发一条”阿根廷牛逼”。
编辑了 5 分钟,最后删了。
为什么删?
因为朋友圈里都是已经结婚生娃的同事,发了显得我矫情; 因为朋友圈里还有我前同事,他们有的去了大厂,有的被裁了,发了显得我幸灾乐祸; 因为朋友圈里还有我大学同学,他们有的在老家带孩子,有的已经在二套房了,发了显得我不合群。
算了。
我把手机扔茶几上,去刷牙。
刷着刷着,眼泪掉下来,滴在洗手池里。
我没擦。
我也不知道我在哭什么。
可能是为阿根廷赢。 可能是为我妈那通电话。 可能是为五道口那 87 个人的群。 可能是为 30 平米的开间。 可能是为凌晨 4 点还在洗碗的 30 岁的我。
也可能什么都没为。
就是觉得,操,4 年又过去了。
决赛那晚 120 分钟,3:2。
我喊了声”卧槽”。然后就没人应。
声音撞到墙上弹回来,空荡荡的。
我哭了。不是感动那种哭,是那种”啊,又一个 4 年过去了”那种哭。胃里堵得慌,心里发紧,整个人瘫在沙发上不想动。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买酒,那个戴眼镜的店员不在了,换了个秃头的中年男人。
我问:“喜力还有吗?”
他说:“没了,世界杯期间卖光了,要等下个月补货。”
我说:“哦。”
他看了我一眼,问:“你是那晚上一个人来买啤酒的小伙子吧?”
我说:“是。”
他说:“决赛看了吗?”
我说:“看了。”
他说:“一个人?”
我说:“嗯。”
他递过来一罐青岛,说:“这罐送你,青岛便宜一点,但也是啤酒。”
我接过来了。
走出便利店的时候,西二旗的早高峰还没开始。我一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攥着那罐青岛,站了 2 分钟。
太阳从后厂村路那边升起来,金黄色的光打在我脸上。
我眯了眯眼。
Verdict
我知道这样不对。我也很矛盾。但我就是想一个人在 30 平米的开间里,喝着 6 块 5 一罐的青岛,看着 4 年一次的足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