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看世界杯
凌晨两点半,我一个人窝在北京海淀永泰庄一间 8 平米的出租屋里,看阿根廷对法国的世界杯决赛。
屋里有股泡面味。窗户没关严,楼下烧烤摊的烟飘进来,又夹着点回迁房那边传来的欢呼声。手机架在吃了一半的泡面盒上,屏幕被啤酒瓶反射的光晃了一下。我没开灯——其实也懒得开。窗外对面那栋回迁房突然爆发一阵集体欢呼,估计是哪家客厅开了投影,几十号人一起喊。我手边的青岛啤酒刚开第二罐,窗外不知道谁点了烟花。
我没发朋友圈。
手机亮了一下,是我们大学宿舍六人群。有人在问”现在去三里屯还能找到位子吗”,有人在发酒吧的大屏幕合影。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退出去,没打字。
其实我想去的。
上周还在群里接话说”决赛必须找个地儿一起看”,结果周一加班到十一点半,周二又被拉去开会。我妈从老家打视频过来问我”北京那边世界杯热闹吗”,我说热闹。她说”那你也去看啊”,我说”看了看了”。
那天挂完电话,我在床上躺了半小时。盯着天花板,没动。
其实这一天我下班挺早的。
七点就走了。地铁上我就在想今晚要不去哪看球。三里屯太远,望京那边有几家酒吧据说开了世界杯套餐。我甚至下了个酒吧排队的 APP,叫”PLAYKING”,看着挺热闹。
但我回到家之后,坐下来,喝了口水,刷了会儿手机,就不想出门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懒。出门要换衣服,要挤地铁,要找路,要找位子、要装得很合群的样子。一个人看挺好的。我跟自己说。
后来我一个人去了楼下的小超市。老板娘正在柜台后面刷手机,见我进来抬了下头。我拿了一提青岛啤酒,结账的时候她问我”你也看球啊”,我说嗯。她说”小伙子一个人看有啥意思”,我笑了笑,没接话。
走出超市的时候,北京的风已经凉了。十二月的北京,晚上八九点就冷得要命。我把啤酒袋子挂在手指上,回去的路上,给一个大学时候挺铁的朋友发了条微信:“今晚有空吗?出来看个球。”
发完这条我盯着对话框看了半天。
已读。
没回。
我懂。
三十岁的人了,谁还没有自己一堆事呢。房贷、车贷、KPI、家里催婚、对象闹分手。谁有空大半夜跑出来陪你喝酒看球呢。
我能找谁呢。
回到家我把啤酒塞进冰箱,自己热了一碗昨天的剩饭。吃完洗了碗,看了眼时间,才十点出头。还有四个小时。
我打开手机,开了比赛直播,把声音调到最小——怕吵到隔壁。其实隔壁那个男的也在看,他房间里隐隐传来解说的声音,时不时还拍桌子。我听得很清楚。
但我没去敲他的门。
我们这栋楼里的人就是这样。上下楼从来不打招呼,电梯里碰见都低头看手机。有一次我下楼拿外卖,正好撞见隔壁那哥们儿穿着一件阿根廷的 10 号球衣下楼买烟。他看了我一眼,我看了他一眼,谁也没说话。
那天我还想过,要不要敲他的门,问他要不要一起看。后来想想算了。两个人又不熟,挤在一个八平米的房间里看球,比一个人看还尴尬。
决赛踢得很紧张。点球大战的时候,我把啤酒从冰箱里拿出来,开了一罐。金属罐上凝结的水珠滑下来,滴在我手背上,凉得我缩了一下。
进了!屏幕上姆巴佩罚进了。
对面那栋楼又爆发了一阵欢呼。
我没欢呼。我只是盯着屏幕,看着慢动作回放,看着球员跑向看台,看着球迷抱在一起哭。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不是在看球。
我在看一种叫做”集体”的画面。
我没有。
大学那会儿我们宿舍六个人一起看过 2014 年的世界杯决赛。德国对阿根廷,凌晨四点,我们在宿舍楼下的便利店买了六罐青岛,蹲在宿舍楼的过道里看。那个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没有加班,没有房贷,没有对象催。我们就那么蹲在地上,看到格策进球的时候六个人一起跳起来,把旁边宿管阿姨的门撞开了。
那段日子真好。
我们吵过架、喝吐过、为一个越位吵到差点动手。第二天醒来谁也不记得了,照样一起去食堂吃饭。谁的手机响了大家一起凑过去看消息,谁的女朋友打来电话六个人都起哄让他开外放。
现在呢?
现在群里还有人说话,但已经很少有人主动发起聚会了。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城市里过着各自的日子。偶尔冒泡,问一句”最近怎么样”,然后又是一片沉默。
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毕业那年?买房那年?结婚那年?
上海的室友今年刚结婚,房贷压得喘不过气;杭州的那个上个月刚跳槽,新公司试用期 996;留在北京的另外两个,一个在望京做程序员天天加班到凌晨,一个在丰台开了个小公司天天被客户骂。
谁都不容易。
我把啤酒喝了一半,另一半留在桌上。手机屏幕一直亮着,群里的消息 99+,我一条都没点开。我突然想起我妈在视频里说的那句”那你也去看啊”,声音从江苏传到北京,带着一股我说不出口的委屈。
我拿起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响了两声我妈就接了。“这么晚怎么还打电话?“她说。
“没,就想问问你睡了吗。”
“睡了睡了,被你吵醒了,“她笑,“是不是又想家了?”
“没有,我就问问。”
“骗谁呢,“她说,“吃饭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泡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明天妈给你寄点咱家那边的包子,你一个人在北京……”
她没说完。我打断她说”行行行,妈你睡吧,我挂了”。
挂完电话我又坐回床上。
其实朋友圈里也不是没有单独约我的。一个大学室友下午发消息问我”晚上有空吗,三里屯那边有个位子”,我已读了,没回。
不是不想去。是想到要在那种地方和一群半生不熟的人挤在一起喊”加油”,我就觉得累。
还有一个前同事,昨天在微信上问我”今晚要不要来我家看”,我也已读了,没回。
我心里清楚——我是怕。
怕去了之后发现自己融不进去。怕在场子里我依然是那个拿着手机拍照发朋友圈,而不是真正在看球的人。怕我挤在人群中间,依然是个局外人。
所以我没去。
比赛已经结束了。阿根廷赢了。
朋友圈、微博、短视频全是庆祝的。我刷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自己格格不入。我往下翻,看见前同事在工体那边的酒吧发的小视频,几百号人一起举着酒杯喊”GOOOOOOOAL”;我往下翻,看见大学室友在陆家嘴的某个酒吧和几个老外撞杯合影;我往下翻,看见老家那个高中的哥们儿晒他老婆给他包的饺子,旁边是开了电视的客厅。
都在狂欢。
就我一个人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手机。
我把桌上的啤酒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满了,垃圾袋堆在边上,没套新的。我懒得收拾。
躺在床上的时候已经凌晨四点半了。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隔壁那哥们儿发到业主群里的:
“兄弟们,阿根廷牛逼!🇦🇷”
群里没人回他。
我也没回。
但我把那条消息截了图。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原来独自看世界杯这件事,从来都不是球赛的问题。是我自己的问题。
是我自己在北京这几年,越来越习惯一个人了。
是我自己下班后不再主动约人了。
是我自己发出去的消息经常等不到回复。
是我自己慢慢变成了那种”你们玩吧,我先回家了”的人。
是世界杯让我看清了这件事。
是凌晨两点半那通电话告诉我——我妈还在江苏等我的回复。
是隔壁那条没人回复的消息告诉我——其实不止我一个人孤独。
球赛四年一次,下一届我可能还是会一个人看。但这一次,我把这件事写下来了。
写完之后,关了台灯。北京的天已经有点灰了。窗外的鸟叫了一声。
我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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