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看世界杯
我一个人窝在北京五道口合租屋的小房间里独自看世界杯。
手机亮度调到最低，电视音量压到第 6 档——再低就听不见解说，再高就怕吵醒隔壁那个 996 的程序员室友。
外卖盒子和青岛啤酒罐堆在桌角，青岛啤酒罐已经攒了三个了。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喇叭，又很快安静下去。
进球的瞬间我下意识喊了一声”进了”——
然后房间里没人接话。
我愣了一下，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笑了一下。
这感觉挺奇怪的。
我以前看世界杯不是这样的。
2018 年俄罗斯世界杯，我还住在学校宿舍。8 个人的寝室，到晚上 11 点所有人自动凑到阿辉那边的大桌子上，瓜子花生摆一桌，谁进球了谁嗓门最大。隔壁寝室的兄弟都跑过来挤，阿辉那台 21 寸的显示器被十几个人盯着，画面都看不太清——但没人介意。
大伙在乎的是那个氛围。
那一年德国被韩国 2-0 干翻的时候，我们整个楼层都炸了。阿辉直接从床上跳下来踩翻了椅子，对面寝室的老王光着膀子跑过来，怀里还抱着一袋没啃完的馒头。我们一边骂裁判一边笑，骂到嗓子都哑了。
那种嘈杂我后来再也没遇到过。
2022 年卡塔尔世界杯，我在望京的合租屋里，那次好歹还有老张陪我。客厅小，挤不下太多人，我俩一人抱一台 iPad，他把他的 JBL 蓝牙音箱搬出来，外放音质不太好但够热闹。
那年的决赛是阿根廷对法国，我们一边喝酒一边拍桌子。凌晨三点多梅西捧杯的瞬间，老张眼眶都红了，他说”我等了八年”。
我笑他，你哭什么。
那一夜我记得特别清楚——不是因为比赛，是因为有人陪我一起熬。
后来老张去深圳创业了。我留在北京。我们一年见一面都算多的了。
但今年不一样。
今年 7 月我搬到五道口这边，新找的合租屋，室友是个在字节上班的程序员，996 是日常，凌晨一点回来倒头就睡。我能理解，谁愿意半夜被电视吵醒呢？
所以我把音量压到最低，自己窝在小房间里独自看球。
我说不上来这感觉叫什么。
不是难受，也不是生气，就是——
有点空。
进球的瞬间我下意识想喊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没人接话，我喊给谁听？
有一场比赛是阿根廷对荷兰，我记得清楚。
梅西那脚直塞打穿防线，队友破门。
我从椅子上跳起来，差点撞到桌角。
然后我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我把桌上那罐青岛啤酒打开，仰头灌了一口。
冰的。
苦的。
这一届世界杯，我一共看了 23 场比赛。
朋友圈里其他人都在发烧烤摊的合照、酒吧的拼盘、客厅里一屋子人举着啤酒干杯的照片。配文清一色”爽”或者”这届世界杯太爽了”。
我看着那些照片，一个赞都没点。
不是不想点。
是真的不知道该说啥。
说”哎你们太爽了”？显得我酸。
说”我也看得挺开心”？那也太假了。
我看完比赛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妈。
“儿子，看球呢？”
“嗯。”
“一个人啊？要不妈过去陪你？”
“别别别，都两点了您过来干嘛，您睡吧。”
“那你别太晚啊，眼睛要紧。”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我其实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孤独，也不是因为我妈对我好。
是因为那一瞬间我才意识到——
连我妈都知道我是一个人在独自看球。
停一下。
其实我也不是完全一个人。
我养了只猫，叫麻薯。
麻薯是只橘猫，两岁多，平时就趴在我枕头边上睡觉。我看球的时候它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像是问我”你干嘛呢”。
但它不会接话。
进球的时候我摸摸它的头，它就喵一声，然后又睡了。
猫接不住话。
有一场比赛特别让我破防，是巴西对克罗地亚那场。
内马尔进球了，全世界都在庆祝。
推特上有人说”这一刻我眼泪都要下来了”。
我也想哭。
但我坐在出租屋里，看了看黑漆漆的客厅，看了看手机屏幕，又看了看趴在我腿上打呼的麻薯。
眼泪卡在眼眶里，又回去了。
我跟自己说：算了，又不是第一次一个人独自看球。
但我骗自己也没用。
那一晚我真的有点崩了。
为啥呢？
我也说不清。
可能是因为工作压力有点大，连续加班两周，刚被 leader 怼了一顿。
可能是因为最近和前女友分手三个月了，还没完全走出来。
也可能只是——
四年一次的节日，没有人一起过。
那种”全世界都在热闹，但我被关在外面”的感觉。
我没有哭。
我只是把电视关了，把啤酒罐收拾了一下，把桌上的外卖盒子扔掉，然后钻进被子里。
麻薯凑过来，贴着我。
我说，麻薯啊，你说你能听懂球吗？
它没理我。
我也没指望它能听懂。
后来决赛那晚，是阿根廷对法国。
点球大战。
姆巴佩最后一脚打飞。
我看到这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麻薯被我吵醒了，喵了一声，跳下床跑了。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中央，手足无措。
我想发条朋友圈。
编辑了好久。
“今天一个人看完了决赛，梅西终于圆梦。”
犹豫了一下，删掉了。
发出去给谁看呢？
点赞的人不会真的懂我的感受。
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把剩下的那罐啤酒打开。
仰头，灌完。
打了个嗝。
有点咸。
不知道是啤酒还是眼泪。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麻薯还趴在我胳膊上。
我拿起手机，看到老张发了一条朋友圈——
“世界杯决赛夜，和兄弟们喝到五点，四年后再见。”
配图是一屋子人搂着肩笑的合照。
我把那张照片点开放大，看了好久。
然后退出去。
然后我去上班了。
地铁上人挤人。
每个人都在低头刷手机。
我突然想起 2018 年那个夏天，阿辉那张 21 寸的显示器，和围在屏幕前十几个人七嘴八舌的嘈杂。
那一年我们都不担心明天。
现在我 27 岁了。
身边能随时约出来一起独自看球的人，屈指可数。
不是不想约，是大家都忙。
约了两次都说有事，我也不好意思再开口了。
这届世界杯就这样结束了。
我其实也没觉得哪里不好。
一个人独自看球有一个好处——
不用迁就别人的情绪。
想暂停就暂停，想回放就回放，不用担心吵到谁，不用担心那个谁不喜欢某只球队。
我可以凌晨五点把电视关了直接躺下，不用跟任何人打招呼。
但我也失去了那种——
那种进球的瞬间有人跟你一起吼”卧槽”的快感。
那种半夜想找人吵一架的躁动。
那种即使输了比赛也有人陪你一起骂裁判的踏实。
这届世界杯，我一个人窝在五道口的小房间里看了 23 场。
中间哭过一次，没哭出来。
中间想发朋友圈，没发出去。
中间想打电话找人聊天，没找到号码。
最后一晚，我把啤酒罐数了一遍——
五个。
我跟自己说，四年后那届世界杯，我一定要找人一起看。
但我知道这大概率是骗自己。
四年后，我还是会在合租屋里窝着。
还是会把电视音量调到第 6 档。
还是会在进球的瞬间下意识喊一声”进了”，然后发现房间里没人接话。
麻薯会从枕头边喵一声。
然后翻身继续睡。
这大概就是我这代人的世界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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