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看世界杯
独自看世界杯
客厅里那盏灯,整层楼就我开着
那是我搬到望京的第三个月。
世界杯开幕那天,我特意没加班,赶回家打开电视。首场是卡塔尔对厄瓜多尔——我连这两支队都分不清谁是谁。茶几上摆着三罐青岛啤酒,一罐给自己,另外两罐给”万一有人来”。
没人来。
整层楼五户人家,整晚就亮着我这盏灯。窗户黑漆漆的,对面那户搬走了,玻璃上还贴着过年没撕的窗花。隔壁那个程序员天天加班到十一点回来,那天居然也没回。
我那室友去年搬走了。
说起来好笑,是我自己把他赶走的。原因很简单——他打呼噜,吵到我妈来北京看我那次。我妈住了三天,我们仨一起去楼下超市买菜,全程他戴着耳机不说话。我妈走的时候还感慨,“你这室友对你真好”。我没接话。
后来他找到新房子,搬走那天我请他吃了顿火锅。结账的时候他说,“你以后一个人住,看世界杯没人陪怎么办”。我说”没事,反正我不在乎”。
说这话的时候我没意识到,四年一次的足球盛会,是真的能让你看清楚自己到底在不在乎。
朋友圈里全是狂欢,我连个吐槽的人都找不到
小组赛第二轮那天,我下班早。
路过711的时候,里面的人全盯着货架上方挂着的小电视——本来是放广告的,那天被店员偷偷调到了体育频道。我买了两罐青岛,站着看完了上半场。
店里大概有七八个人,谁也不认识谁。但大家时不时互相看一眼,那种眼神我懂——“你也看这个是吧”。有一个大哥喝到第三罐的时候,扭头冲我举了举罐子,我也举了举。
那一瞬间我心里酸了一下。
因为我们都不认识,但我们都知道这一刻该干嘛。足球这个东西神奇就神奇在这里——它能让你跟一个陌生人在便利店的过道里达成某种默契。可回到家里,我连个能举罐子的人都没有。
更难受的是朋友圈。
晚上十点那场开始,朋友圈就开始刷屏了。“啊啊啊啊""绝杀""牛逼”,配图全是酒吧里举着国旗的合影,有搂着兄弟的,有贴着女朋友的,有喝高了抱在一起的。我翻了三屏,没看到一个我认识的人。
我承认那一刻我是羡慕的。
不是羡慕他们进球,羡慕他们有个人可以转过脸去说一句”卧槽你也看到了吧”。
三点钟的啤酒,喝到第二罐就开始上头
决赛那天我做了个决定。
提前六小时下班——跟老板说胃疼,老板看了我一眼没说啥。
回家路上我去超市买了花生米、鸭脖、薯片,外加一箱青岛。拎着塑料袋爬到五楼,腿都软了。
开赛前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她在老家看电视剧呢,问我咋了。我说”今晚世界杯决赛你记得看啊”。她说”看啥看,又不是中国队”。我说”妈你不懂,今晚阿根廷和法国,梅西最后一次世界杯”。我妈沉默了三秒,“哦,那行,我让隔壁王婶过来一起看”。
挂了电话我心里空落落的。
我妈都能找到人一起看,我呢?我躺在沙发上翻手机通讯录,从A翻到Z,没找到一个”现在就能约出来看球”的人。不是没人,是没有那种——能在我进球的时候跟我一起吼、在我被裁判气到骂街的时候跟我一起骂的交情。
晚上十一点开球。
我开了三罐啤酒摆成一排。姆巴佩第一脚射门进了,我吼了一声”卧槽”——然后没人接话。窗外有辆车按了声喇叭,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冰箱嗡了一下。
阿根廷进球的时候,我直接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膝盖磕到茶几角,疼得我龇牙咧嘴。我下意识转头想跟谁说一声”你看”——右边是空的。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是真的一个人。
不是失恋那种矫情的一人,不是租房子交不起的一人。是真的、彻底的、连个能骂两句”这裁判有问题”的人都找不到的一人。我承认,那一刻我心里堵得慌。
我不是不喜欢热闹,是我不会主动凑过去
加时赛的时候我开始掉眼泪。
不是因为阿根廷,是因为我突然想起来——2018年俄罗斯世界杯那时候,我还有一群能一起看球的朋友。我们在合租屋里打地铺,十二个人挤着一间客厅,啤酒喝完一箱又开一箱。有人负责点外卖,有人负责买烟,有人负责在每次错失机会的时候骂”卧槽这球都进不了”。
那年我23岁。
现在我28了,那群人散了大半。有的人回老家了,有的人结婚了,有的人孩子都两个了。群还在,半年没人在里面说过话。前两天我打开看了一眼,最后一条消息是去年发的一张圣诞树照片,没人回。
我不是不喜欢热闹。
是我太懒了。懒到不愿意主动约人,懒到觉得约人还要提前订位置买酒很麻烦,懒到在心里盘算”别人会不会觉得我打扰人家了”——所以干脆一个人。
我妈老说我”性子太独”。
我说妈你不懂,独来独往是我的人生哲学。我妈说”你那是没人陪”。我承认,被我妈一语中的。
我这样的人,到底算不算孤独?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终场哨响,我把电视关了
阿根廷赢了。
我看着梅西举杯那一幕,电视里现场一片狂欢,金色彩带从天而降。我又喝了一罐啤酒,喝到第四罐的时候脸发烫手发麻。
按理说我应该发个朋友圈。
我没发。
不是矫情,是真的不知道该配什么文案。发”太激动了”?太假。发”见证历史”?更假。发个哭脸?发给我妈看?她不踢球看不懂。我发给我前同事?他没回我消息。
我把电视关了。
客厅一下子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茶几上摆着五个空啤酒罐,摞在一起歪歪扭扭的。窗外有只猫叫了两声,又没了动静。
我打开微信,给我妈发了一条”妈,阿根廷赢了”。
她回了一个”哦”。
我说”你不看球你不懂的”。她说”那你有没有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我说”吃了”。她说”早点睡”。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又躺回沙发。电视黑屏,空调呜呜地吹,凌晨四点的望京彻底安静下来。
隔壁那个程序员回来了,听见他开门、换鞋、洗手的声音。然后是咔哒一声关灯。
整层楼就剩我这一盏灯了。
后来我才明白,独自看球是种病
第二天我顶着黑眼圈去上班。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问我昨晚看了没。我说看了。他问我和谁一起看的。我说”一个人”。他愣了一下,那种”哦这样啊”的尴尬沉默,我太熟悉了。
他可能觉得我可怜。
我倒没觉得可怜。只是觉得,世界杯四年一次,这种全球几亿人一起发疯的时刻,我居然可以一个人过完——这件事本身有点可笑。
但我没说话。
我开始想,是不是我从一开始就不太对。
大学那会儿,寝室八个人一起看球是常态。再往前,高中那会儿,班里男生会在教室后排支起手机看文字直播,谁进球了谁就站起来吼一嗓子,班主任在前面假装没看见。
是什么时候开始一个人看的呢?
我想了想,大概是毕业第一年。
那时候我刚来北京,住在大兴一个隔断间里,室友是一个程序员,加班到半夜回来倒头就睡。世界杯首场那天我想约他一起看,他说”你看吧,我先睡了”。从那天起,我就养成了一个习惯——开赛前不再问任何人。
我跟自己说,我是个独立的人。
独立到四年一次的世界杯,都不需要任何人陪。
但其实呢?
我心里比谁都清楚,我怕的不是一个人看球,是被人知道我一个人看球。——但我为什么要怕呢?我也不知道。
写在最后
四年后又是世界杯。
我可能还是一个人。
我可能还是窝在出租屋的沙发上,盯着电视里不知道谁带球突破,手里握着一罐已经没了气的啤酒。
朋友圈还是会刷屏。
我还是不知道该发给谁。
但至少我学会了——
不要把”独自”当成什么了不起的事,也不要把它当成什么丢人的事。它就是生活的一种形态。
就像我此刻写下的这些字,也是独自。
写完这段我关了电脑去洗澡,热水器要等两分钟才热,水流冲在肩膀上那一刻,我突然又想起了那个晚上——姆巴佩带球过掉两个人,我吼了一声”卧槽”。
没人接话。
但窗外那辆车,按了一声喇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