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看世界杯
凌晨两点那声吼
凌晨两点,望京的夜已经安静到能听见楼下烧烤摊收摊的金属声响。我又一个人窝在出租屋那张二手宜家的沙发上看球,屏幕里那个穿阿根廷球衣的22号进了球。我吼了一声,隔壁没人应声。
啤酒罐翻到了一下,青岛的白泡沫顺着茶几流到地板上。我没去擦。
其实呢,这已经是我第几个独自看球的夏天了。
世界杯又来了,2026年6月。我二十九岁,没女朋友,没约到朋友看球,连啤酒都是孤零零一罐。
我还记得上次和别人一起看球是什么时候
应该是2018年世界杯。那时候我还在读大三,我跟宿舍六个人挤在一台14寸的戴尔笔记本前面看决赛。屏幕小得要死,后排三个人只能伸着脖子看,第四排那个打游戏的室友每隔五分钟就探过头来骂一句”进了没”。我们六个人分两包辣条,分一桶全家的炸鸡,输了的喝一整杯自来水。
那时候我以为以后看球都会是这样。
后来毕业了。宿舍六个人去了六个不同的城市。我在北京,另外两个在上海,一个在成都,一个回老家考了公务员,还有一个出国了。
前几年我们还能在微信群里约一场”远程看球”——一边视频一边骂裁判。但屏幕里那种氛围是真不一样的。
我记得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决赛的时候,我那个在成都的室友群里吼了一句”进了进了”,可我这边电视静音,根本听不见他吼的是什么。我跟着吼了一声,吼完才意识到我连球是滚到左边还是右边都没看清。
那种热闹是假的。
我承认我怂了。群里聊球越来越聊不到一起。每个人都在忙工作、忙对象、忙房贷、忙生娃。我点开群聊,看见大家在讨论”今年该买什么学区房”、“我女儿会叫爸爸了”,我插不上话。
后来我连群都设了免打扰。
再后来我一个人看球
2026年这次世界杯,法国队和巴西队那场小组赛,我一个人窝在出租屋那张二手宜家的沙发上。这张沙发是2024年我从闲鱼上买的,150块钱,前任卖家在上面养了一只猫,沙发背后有几道猫抓痕。
我打开电视——其实我打开的是电脑,因为我没装电视,客厅只有一台公司淘汰下来的ThinkPad外接一个24寸的戴尔显示器。屏幕还是太小,但比那时候宿舍那台14寸的笔记本大。
我打开一罐青岛,5块钱,便利店买的。
我打开外卖软件,下了一份烧烤,48块钱,30串羊肉串加一份烤茄子。
我打开微信群,没说话。
我盯着屏幕看完了整场。法国队进第一个球的时候我吼了一声,隔壁没人应声。法国队进第二个球的时候我又吼了一声,隔壁还是没人应声。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但我没关电视。
凌晨两点那场结束了,我下楼拿外卖——烧烤摊其实已经收了。我骑着小电驴去另一家24小时营业的湖南米粉店,点了十块钱的米粉。老板问我看球呢?我说嗯。老板也嗯了一声,转身去煮粉了。
我端着米粉回来的时候,路上黑漆漆的。路灯隔一盏灭一盏。我忽然想起2018年那个夏天,我跟宿舍六个人从学校后门溜出去买宵夜,路上大家笑成傻子。
那天我笑得多轻松啊。
我现在笑得出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我在朋友圈一个字也没发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在望京地铁口排队的时候才反应过来——我竟然为了一群完全不认识的人熬了一整夜。醒来还得继续挤八通线去望京SOHO打卡。
我们公司是做AI的。我是个产品经理。
我们组有8个人,工位挤在大开间里。我的邻座是一个92年的东北人,每天早上都会问我”昨晚看球没”。我昨晚没敢跟他说看了。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怕他问”和谁一起看”。
我该怎么回答?“和青岛五块钱”?“和闲鱼150块钱的二手沙发”?
我说不下去了。
我也没在朋友圈发一个字。
以前2018年我可是朋友圈的活跃分子。一场球下来能发三条——“卧槽这球绝了”、“C罗是真的神”、“老子支持的球队又输了”。那时候每一条都有二十几个点赞。
现在我连发朋友圈的字都懒得打了。
我打开朋友圈,刷了二十条,全是”今天又加班”、“带娃崩溃”、“终于摇到号了”、“新买的包真好看”。我盯着看了五分钟,没有一条在看球。
也没人关心我昨晚看球看到几点。
我承认我有点介意。
一个人看球好像也没那么惨
但说实话,一个人看球好像也没那么惨。
我不需要迁就别人的时间——想几点看就几点看。
我不需要为了谁关掉电视——不用担心吵到谁。
我不需要强行喝酒——今晚喝两罐啤酒也行,喝一罐也行。
我不需要解释为什么支持那个队——没人问我。
我其实是有点舒服的。
我承认我有点矛盾。
我其实想跟人说话的。凌晨两点法国队进第二个球的时候,我那一刻真的想发条消息给我的室友们——“你们看了没?“——但我手指停在输入框里,没按下去。
我凭什么按下呢?
三年没联系了。
上次联系是什么时候?2024年我过生日,那个在成都的室友给我发了一个200块钱的红包,备注写着”生日快乐”。我回了句”谢谢哥”。然后我们就没再聊过。
200块钱——够我买40罐青岛啤酒。
这不是200块钱的事。
我承认我有点难过。
三十岁前我可能还是一个人
那天从湖南米粉店回来,我端着那碗十块钱的米粉,路过楼下那家关了门的烧烤摊。摊主是个中年男人,正在收摊,看见我骑着小电驴过来,停了一下。他说”小伙子又来吃宵夜啊?”
我说嗯。
他说”今天看见你一个人,怪冷清的。”
我说”我也想冷清啊。”
他听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年轻人别说这种话。”
我没再接话。
我把米粉端回那张二手宜家的沙发上,米粉凉了,啤酒罐空了,屏幕里的比赛已经结束,画面停在某个球员拥抱队友的镜头。我盯着那画面看了十秒钟。
那一秒我突然意识到——
我不是一个人看球。
我是习惯了一个人看球。
其实这不是世界杯的问题,也不是足球的问题。
我就是一个人。
二十九岁,没女朋友,没约到朋友看球,连啤酒都是孤零零一罐。这不是哪一年才会这样——2026年是这样,2022年是这样,2027年也会是这样。
我能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下次世界杯来的时候,我可能还是一个人窝在闲鱼150块钱的二手沙发上,开一罐青岛5块钱的啤酒,看一群我不认识的人在屏幕里跑。
那时候我可能还是会吼一声。
但隔壁还是没人应声。
那一刻我也没那么在乎隔壁有没有人应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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