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11 点的刷手机

深夜 11 点的刷手机

· Updated September 17, 2026
深夜刷手机焦虑失眠城市独居打工人

Opening

上周三晚上 11 点,我在望京 SOHO 旁边那个回迁房的出租屋里,第 38 次刷到了那条讲”如何摆脱疲惫感”的视频。

不是我主动搜的。是 7 点加完班回家、洗完澡躺下的那一刻,它就给我推上来了。

推送文案写的是:“你是不是总觉得累,但又说不出哪里累?”

我盯着这条视频反复看了三遍。不是因为它做得多好,是因为——它对得上我当时的状态。

凌晨 1:03,我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胃里堵得慌。手心出汗。心里那个一直想说点什么的地方,又一次什么都没说出口。

我打开备忘录,把今天的情绪打了一行字:“又刷到这条了。”

然后删掉。

那条推送,让我手指停下

我做互联网运营差不多 4 年了。

4 年前的我,不是这样的。我那时候失眠是真的失眠——凌晨 2 点还能跑半马;现在失眠是”假装想睡了”。

什么叫”假装想睡了”?

就是 11 点放下手机,关了台灯,眼睛闭着,脑子转。

它会自动把白天没处理完的对话再跑一遍,把同事发的某句话再解析一遍,把已经发出去的微信再”如果一下”——如果你当时不那么回,是不是就不会……

然后你又拿起手机。

抖音知道你醒了。立刻又推一条:“你不知道的 3 个睡觉好习惯。”

我那时候想:这算法是懂我的。

现在我知道了:它不是懂我,是吃我。它吃的是我最脆弱的那几分钟——是我关上灯、放下戒心、对自己说”再刷五分钟就睡”的那几分钟。

上周三那晚上我刷了 138 条,平均每条停留 6 秒。

不是内容不好,是我没有力气去”看”了。我只是在用刷这个动作,让自己别想别的。

越刷越累,但就是放不下

我有个朋友在西二旗做程序员,跟我合租过一阵。

他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是去厕所。

我说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身体。

他说我是去厕所刷手机的。在客厅刷我妈会问为什么还不睡,在卧室刷我对象会问跟谁聊天。在厕所刷,没人管。

我当时笑他神经病。

直到我自己搬进望京这个一居室。

7 平米卫生间,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反光里能看到我自己。

我每天晚上也躲在这儿刷。

不是因为屏幕大,是因为这里有”锁”。锁上门,是属于我的 7 分钟。

这 7 分钟里,我不是”那个要交 KPI 的运营”,不是”那个还没结婚被催的 30 岁”,不是”那个给爸妈打电话还要装作没事儿的我”。

我只是一个刷抖音的人。

一个不需要有反应、有产出、有礼貌的人。

你问我为什么刷?

我也不知道。

可能是真的累。可能是真的孤独。可能是——只有这个动作,不需要我再多做任何一件事。

我妈上周打电话来:“儿子你最近是不是身体不好?怎么视频里脸那么黄?”

我当时正在厕所刷手机。我说妈,没事儿,最近做项目忙。

她说:“你要是累了就回来,妈给你炖排骨。”

我挂了电话又刷了 19 条美食视频。

没哭。就是手心突然就出汗了。

早上 8 点的闹钟,与凌晨 1 点的我

我每天早上 8 点的闹钟会响。

响之前的一小时里,我会跟自己演一出戏。

7:01——“今天试试 8 点起?” 7:15——“再睡 5 分钟” 7:30——“再睡 5 分钟” 7:45——闹钟响。闭眼按掉。 7:50——闹钟又响。再按掉。 7:55——闹钟又响。骂一句。 7:58——起床。

第二阶段是刷牙。

刷牙的时候我会开抖音,刷着刷着忘了自己在刷牙,刷到一条特别好的视频,嘴里的泡沫流下来了,才想起来。

第三阶段是穿衣服。

穿衣服的时候我会开 B 站,听一个讲《资本论》的 UP 主。

第四阶段是出门。

出门的时候我会开得到,听一个讲认知升级的专栏。

到公司楼下,我是一个拥有 4 个学习账号、每天通勤学 1.5 小时的人。

工位上的我,跟凌晨 1 点的我,是两个生物。

凌晨 1 点的我,刚刷了 138 条短视频,平均每条 6 秒,没有任何思考,是被算法完全接管的一摊肉泥。

早上 8 点的我,一边喝咖啡一边学认知升级,一边感叹”我还有救”。

这两个人在地铁站相遇的时候,我会觉得自己是假的。

真的我到底是谁?

是凌晨 1 点的那个肉泥?

还是早上 8 点的那个”还有救”?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两个版本的我,都很累。

我妈以为我睡了

我跟我妈打电话是晚上 10 点。

不是不关心她,是只有那个时间段我才方便。

10 点之前我在加班或者通勤。10 点之后我假装睡了,因为再晚我妈会担心。

所以 10 点到 10 点 30 之间,是我妈的”安全窗口”。

电话里的我说:“我这儿都好,吃得饱穿得暖。”

我妈说:“那就好那就好。”

然后她会问:“北京冷不冷?”

我说:“妈都 8 月了哪儿冷啊。”

她说:“你一个人在外面,妈是担心。”

我说:“妈,我都 30 了,你担心什么啊。”

然后空气静一下。

那种静是真实的。你能在电话里听到她喝水的声音、她那边电视机的杂音、她桌上那台老式钟表的滴答声。

她会问一句:“你最近睡得怎么样?”

我说:“睡得挺好,每天 12 点就睡了。”

其实是凌晨 1 点 40。

她说:“那就好。睡得早身体好。”

我说:“嗯嗯。”

她说:“妈不打扰你了,你早点睡。”

我说:“好的妈,你也是。”

挂了。

挂了之后的 1 小时 40 分钟里,是我的。

刷手机,刷手机,刷手机。

我发现,我们这一代人跟父母最大的时差,不是地理上的,是心理上的。

他们以为我们 10 点 30 就睡了,然后第二天 8 点起床精神抖擞地去上班。

我们其实只是在他们挂电话之后,才开始这一天真正的时间。

独居的人、独处的人、卷着的人,谁又没有过这样的时候呢?

是真的忙吗?

是真的话,那为什么一旦关了灯、放下手机,就会觉得有人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下,然后浑身一抖,然后——再拿起手机。

那些被刷走的时间,最后都去了哪

我上个月试过一件事,叫”屏幕时间可视化”。

就是把每天刷手机的时长、时段、类型,都导出来看一眼。

那天我打开了抖音的”使用时长”统计。

11 小时 23 分钟。

平均每天。

我以为是抖音的 bug,应该是 1 小时 23 分钟。

然后我手动加了一下最近一周的——周二 9、周三 11、周四 8、周五 12、周六 14、周日 10、周一 11。

一周 75 小时。

一年 3900 小时。

我一天工作 8 小时,一年 2080 小时。

我一年刷手机的时间,是我一年工作时间的将近 2 倍。

那一瞬间,胃里堵得更厉害了。

我说怎么这么累。原来不是工作累,是我连”休息”都在卷。

休息时间刷手机,是被算法接管、被推送 push、被动接收信息的 11 个小时。我的大脑在这一天里,唯一真正属于自己的那 2 个小时,是在公司开会的时候。

我开始理解了一件事:

累,不是因为我们做了太多。是因为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没有真正属于我们。

工作是为了 KPI。 刷手机是为了”放松”。 吃饭是为了活着。 睡觉是为了明天能工作。 跟爸妈打电话是为了”让他们别担心”。 跟同事吃饭是为了”维护关系”。

每一件事都有一个”应该”。

每一件”应该”的背后,都是我自己的消失。

我那天跟一个朋友说:“我好累啊。”

他说:“你是不是太卷了?”

我说:“我也不知道我卷的是工作,还是卷的是’不让自己停下来’这件事。”

他说:“你试试停下来。”

我说:“怎么停?”

他说:“就先别刷。”

那晚上我没刷。

我坐在 7 平米的厕所里,没刷。

只坐着。

手心出汗,心里发紧。

后来我开始哭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安静地跟自己待过了。

那种安静,不是舒服的。是难受的。是让人想立刻去刷点什么填补上的。

但我没刷。

我待了 38 分钟。

出来的时候,眼睛肿了。

我妈发微信:“儿子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怎么眼睛肿了?”

我说:“妈,没事,做了个面膜。”

她发了个微笑表情:“注意身体。”

我没回。

Landing / 落点

我现在还是每天刷手机。

只是会在刷之前问自己一句:“我现在是要去消费什么,还是要去找一个’我是这样的’的认同?”

如果是前者,就别刷了。

如果是后者——其实更别刷了。

但我做不到完全不停。

我做不到在凌晨 1 点看着天花板什么都不做。那种安静对我来说是高压的、是有罪的、是不被允许的。

我知道这样不对。我也很矛盾。但我就是——需要一个不去想任何事的 7 分钟。

我每天还是会躲进 7 平米的厕所,关上门,刷 17 分钟短视频。

这 17 分钟里我不是运营、不是儿子、不是那个”30 岁还没结婚”的人。

我只是一个刷手机的人。

我不知道这个习惯什么时候能改。

我也不知道改完之后的我,会变成什么样的我。

Verdict

可能我们这一代人最累的,不是工作,是连”放下手机”都要做一次心理建设。

我知道这样不对。我也很矛盾。但我就是——需要一个没有”应该”的 7 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