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11 点的刷手机

深夜11点，房间黑着，只有手机屏幕亮着。

我记得自己也不知道第几次把脸埋进枕头、又掏出来——眼睛被屏幕照得有点发酸，但手指还在机械地往下滑。微博、小红书、抖音、豆瓣，一个 app 接一个 app，像在不同的房间里穿来穿去，每个房间都住着一个我不太认识的我。

11:07，刷到一个博主在 Vlog 里说她妈妈今天又给她寄了 6 斤车厘子。我没买过车厘子。我甚至不知道是 6 斤还是 6 两——但就是停在那个画面上看了十几秒。她说妈妈寄的时候还塞了一封信，信上写”女儿，妈妈希望你慢一点”。我没看完那条 Vlog，因为眼泪有点想出来——但我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丧。

然后滑到一条：25 岁女生存款 30 万。我手心突然出汗，关掉了视频，往下划。划过去的那一秒我在想——我存款多少来着？我自己都不知道。打开支付宝看了一眼：¥12,847.36。这个数字像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11:23，不知道为什么开始搜”凌晨3点的便利店”。看到一个便利店小哥说，最晚来的客人永远买两瓶啤酒和一包辣条。我忽然很想吃辣条——但我家楼下那家便利店 11 点就关了。我记得上次去的时候店员是个染了黄头发的男生，他一边打哈欠一边问我要不要加热。我说要。然后他放进微波炉转了 1 分钟——那天晚上我在便利店门口站着吃完了一包辣条，看着对面小区有人窗户还亮着。

11:36，拇指停在了一个很无聊的帖子上：有人在问”你们一天到底要说几次’好的’“。评论区几千条，全是”我今天至少说了 30 次”。我盯着那条评论笑了，但是笑着笑着脸有点僵。原来大家都在说”好的”。原来”好的”两个字可以这么累。

我大学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大学的时候我会直接说”这个我做不到”——但现在不会了。现在”做不到”这三个字是禁忌。“做不到”等于不努力，等于没上进心，等于会被优化。所以大家都说”好的”，一边说一边咽下去那些话。

我突然想起今天下午 4 点，我领导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这个方案再改一下，下午 6 点前给我。“我秒回”好的”。那两个字我打得飞快，几乎是肌肉记忆。但其实那一秒我心里在骂人——凭什么又是我？凭什么每次改到 6 点？但我回的是”好的”。永远都是”好的”。

11:52，刷到前同事的婚礼现场视频。新郎不是她之前说的那个程序员。她之前跟我说她准备结婚的时候，我请她吃了顿饭，席间她说新郎是个程序员，性格温和，喜欢养猫。我当时还想着——程序员好，能熬夜。猫也好，比小孩省心。我没点赞，也没划走，就那么看了两遍——其实也没看进去什么，就是反复在看她笑的样子。她笑起来还是那样，跟我们以前一起加班到凌晨 2 点、一起去公司楼下抽烟时一模一样。我们以前在 4A 公司一起做策划，加班是常态。最晚一次是连续工作了 36 个小时，我在厕所隔间里蹲着哭了 10 分钟——她站在门外递纸巾，什么也没说。我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我想不起来。

12:11，屏幕上方弹出小红书的推送：“你可能感兴趣：25岁还租房丢人吗？”

我当时的表情大概是——妈的我就是 25 岁还租房的人啊？你提醒我干嘛？

我没点进去。我只是继续往下划。划了十几条短视频，每个都在我眼前一闪而过。婚礼、考研、跳槽、回老家、相亲、出国——别人的生活像幻灯片一样闪。闪完之后，我手机电量从 47% 掉到了 19%。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什么都没看进去，但我很累。比上了一天班还累。

我缩在床角，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眼睛继续盯着屏幕。我告诉自己”看完这条就睡”，但手指又划开了下一条。然后下一条。然后再下一条。

我脑子里开始出现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比如——白天那个正常的我到底是谁？在公司里能跟客户聊半小时不会冷场，回家路上能跟出租车司机从天气聊到油价。但躺下之后的我，连”你今天过得怎么样”这个问题都回答不了。

比如——为什么大家都在过着我想象中应该过的生活？25 岁有房、27 岁结婚、30 岁前生两个孩子、35 岁前攒够首付。但我现在连明天的午餐吃什么都没想好。

又比如——为什么我明明困得要死，眼睛酸得睁不开，脑子在嗡嗡叫，但就是放不下手机？

我知道答案。道理我都懂——蓝光影响褪黑素、睡前刷手机让人焦虑、放下手机会让人空虚。我都懂。我甚至看过那种”睡前放下手机 7 天”的帖子，评论区清一色”眼睛亮了""睡眠好了""皮肤都变好了”——但我没试过。

但我没放下。

我不想放下。

放下来那个瞬间太安静了。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心跳、能听见楼上邻居在翻身、能听见楼下有人在咳嗽。这些声音平时被工作、被早高峰、被同事关系、被 deadline 盖着，一到夜里全冒出来了。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刷的不是手机。

我刷的是”白天的我”——那个装着懂礼貌、装着在努力、装着一切都在掌握中的我——我需要另一个东西把她压下去。或者只是让她在睡前喘口气。

我不知道别的 90 后、00 后是不是也这样。

但我猜是。

因为有一次我凌晨 1 点发了一条朋友圈：“睡不着。“配图是一只黑猫的侧脸。一分钟之内有 7 个人点了赞，其中 3 个我根本不算熟。我还收到了两条私信：一条是”我也是”，一条是”哈哈哈哈我也是”。

那个瞬间我才意识到——原来大家都在熬。原来大家都在假装睡得着。

我有时候会想：要是没有手机，深夜 11 点我会做什么？

大概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冰箱的嗡嗡声。听自己呼吸。听脑子里那些白天被工作塞满之后、夜晚反过来涌出来的乱七八糟——会想到前任、想到今天会议上说错的那句话、想到下个月的房租、想到我妈上周打来的电话我忘了回。

——其实也挺好的，对不对？至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至少能让白天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慢慢沉淀下来。至少不用一边假装快乐一边扛着不能说的累。

但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一个人在黑暗里面对自己。所以我需要屏幕。屏幕里有无数人在笑、在哭、在吵架、在和解、在分手、在发疯——我可以假装自己也是其中一员。或者我至少可以假装，自己不是唯一一个醒着的人。

12:49，我手机电量掉到了 9%。

我把亮度调到最低，把 app 一个一个划掉，只留下微信。屏幕变成一片深蓝。

我给一个朋友发了条消息：“睡了吗？”

她秒回：“没。”

我：“在干嘛？”

她：“刷手机。”

我没再回。我只是盯着那个”没”字看了很久。

我突然有点想哭——不是难过，是那种”原来真的有人跟我一样”的、带着一点安慰的泪。

但我没哭。

我只是关了屏幕，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房间重新暗下来。

我躺着，听冰箱的声音，听自己的呼吸。脑子里的念头还在乱飞——但我不想再抓手机了。

太累了。

真的。

第二天早上 7 点的闹钟响的时候，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刷牙。镜子里的我看着有点陌生——或者说，有点熟悉。就是那种前一天晚上在别人的生活里游荡了一整夜、第二天又把自己塞回”正常人”的壳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感觉。

我挤牙膏的时候想：今晚应该早睡。

然后晚上 11 点，我又打开了微博。

手指又开始了。

——停一下。其实呢。我知道这样不对。我也很矛盾。但我就是放不下。

那个屏幕亮着的时候，我好像就不是一个人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或者在找什么。

反正，刷着刷着，天就快亮了。

我说明天会很累。我知道。但这一刻，我只想做个废物。

让我再刷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