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中无声的疲惫
工作中无声的疲惫
上周三下午 4 点 17 分,我在望京 SOHO T3 楼 33 层的工位上,对着屏幕发了 8 分钟呆。
不是走神,是那种身体已经坐在这儿、魂儿不知道飘去哪儿的空白。键盘上的光标一闪一闪,闪了 8 分钟,我没敲一个字。左边工位的同事在敲机械键盘,声音像机关枪,“嗒嗒嗒嗒”不停歇。我听见自己脑子里的血管在跳,一跳一跳地,从太阳穴传到后脑勺,再传到脖子后面那一根绷着的筋。
我们组的 leader 在 50 米外的会议室里,玻璃墙能看见他在白板前画图。我没抬头,因为我知道我今天又不会主动找他——这是我这半年来的常态。胃里堵得慌,不是饿,是那种从中午就没消化完的难受。
周一早高峰,从望京西挤到西二旗
上周一早上 7 点 14 分,我在望京西站 B 口排队,前面站着一个穿始祖鸟冲锋衣的男生,头发油得反光,眼睛底下两坨乌青,看着像昨晚熬了一宿。他一边看手机一边抖腿,抖得还挺有节奏感。我盯着他脚上那双 Hoka Bondi 8 看了半分钟,米白色,后跟磨得有点塌,右脚的鞋带还散了半截。
我想,这哥们跟我一样。
13 号线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每节车厢都塞满那种眼神飘忽、地铁报站听不见的人。我夹在两个大哥中间,左边那位腋下味道扑鼻,混合着廉价洗衣液和汗的味道;右边那位背个双肩包,压在我锁骨上,勒得我有点喘不上气。我没说”您能不能挪一下”,因为说也没用。说出来也只是换来一句”我也挤得慌”。
有人下车,门开了两秒,又关上了。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没什么波澜。
到西二旗已经 7 点 41 分。我走到公司楼下便利店买了杯美式,店员说”早上好”,我嗯了一声,声音小得我自己都没听见。我掏出手机看了看微信,工作群里 leader 发了条”大家周末辛苦了,今天辛苦一下”,时间是 6 点 48 分。
6 点 48 分发的。这哥们儿周末也没闲着。
我 24 岁,做后端开发,月薪到手 23k。在望京这家公司干了 1 年 4 个月。听起来还不错对吧?
工位上的 8 小时,是 8 个副本
我们组的开发节奏是这样的:周一站会、周二评审、周三迭代、周四联调、周五上线。每周一个循环,每月四个循环,每季一考核。听起来很规范对吧?PPT 上也是这么写的,“敏捷开发 + 闭环迭代 + 数据驱动”。
但我每天实际做的事是:9 点半到工位,先刷 10 分钟小红书,“活人微死”那栏里总能刷到几个合眼缘的帖子;10 点开站立会,leader 说今天要解一个 P1 的 bug,是上周五线上出的问题;10 点半坐下来开始 debug,结果发现是上游同事的代码有问题;11 点去问那个同事,他说”我下午再看”;11 点半我自己改了改,跑通测试;12 点吃午饭。
下午 1 点半,回来发现又来了三个需求变更。leader 拉了个群,@了所有人:“各位,今天的进度呢?“群里没人说话,过了 3 分钟,HRBP 跳出来发了个鼓掌的表情包。我盯着那个 @ 看了 30 秒,手心出汗。
下午 2 点半,开会。3 点半,开会。4 点半,开会。5 点半,开会。每个会我都坐在角落,盯着投影仪上的 PPT,看着 leader 翻页,看着同事提问,看着 PM 把时间线往后挪一周。我想举手说”这个时间线不现实”,但我没举手。因为我说出来,下个月就会被排进那个不现实的时间线里。
太卷了。连喘口气的缝隙都不留。
晚上 7 点,leader 走过来说”今天先这样,明天接着干”。我嗯了一声,声音跟早上在便利店一样小。走的时候,电梯里又遇到那个始祖鸟男生。他朝我点了点头,我也朝他点了点头。两个眼神都在塑料袋里撑得胀胀的脸,就这样在 33 楼的电梯里擦肩而过。
谁也没说话。
周三晚上的便利店,是这一周的高光
周三晚上 8 点 15 分,我在公司楼下罗森买了一罐温热的午后红茶。货架上的罐头都是凉的,只有这罐是温的——不知道是不是店员刚摆上去的。
店员没说话,我自己把盖子拧开,喝了一口。茶是温的,糖是甜的,我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 SOHO 楼下那棵银杏树。树叶开始黄了,黄得不算好看,但比写字楼强。
我突然想给妈妈打个电话。掏出来手机,看了看时间——8 点 17 分。我妈应该在看电视剧。我没打。我又打开微信,给我妈发了条:“最近有点忙,这周可能不打电话了。“我妈秒回:“行,你注意身体。”
我妈上次给我打电话是国庆假期。我没接到,因为我在地铁上。她发了条微信:“最近忙吗?身体怎么样?吃得下饭吗?“我回了个”还行”。其实我最近瘦了 4 斤。
是那种吃不下饭的瘦。周二晚上回家煮了袋方便面,吃了一半就放下了;周三早上没吃早饭直接出门;周三中午在公司食堂吃了一荤两素,米饭扒拉了三分之一,剩下的倒进了泔水桶里。
胃里堵得慌。不是饿,是那种积压了很久的恶心。说不上来是什么东西堵在那儿,但就是堵着。
周末我哪儿都不想去
周六早上 11 点,我醒了。
没闹钟,没工作群消息,没 leader 的微信。我盯着天花板看了 15 分钟,然后去客厅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半,又倒回去沙发上。
手机里有 23 条未读。我没打开。
我朋友上周约我去朝阳公园跑步,我说”下周吧”。她发了个 OK 的表情,没追问。
其实我不是不想跑步。我是不想出门。
出门要换衣服,要化妆(不是给谁看,是要”看起来还行”),要走很长一段路,要面对很多人,要假装自己状态不错。我做不到。
周六下午我窝在沙发上,看了 3 小时 B 站的吃播,看一个韩国女生吃火鸡面,吃得满头大汗,看着看着我也开始冒汗。看完之后又睡了 2 小时。晚上 8 点,外卖到了,我点了份麻辣烫外卖,3 口就关上了盒子。不是不好吃,是吃不下。
洗澡,躺床上刷手机,刷到凌晨 1 点半。
这是我一周的”周末生活”。两天的周末,加起来不超过 5 句话。
我妈说你就不能早点睡?
国庆假期回家,我妈看着我黑眼圈,说:“你天天熬夜,怎么不上医院看看?”
我说:“妈,我这是工作。”
她说:“工作也不能这么糟蹋身体啊。你看看你这脸,都成什么样了。”
我说:“妈,你不懂。”
她说:“我不懂啥?我就不懂了,你在外面一个月挣多少钱,能把自己糟蹋成这样?”
我没回嘴。因为我知道她是关心我。但我也知道她不懂。
她不懂的是,我每天 9 点半到工位、晚上 7 点半离开,不是因为我不够努力,是因为我坐在工位上其实什么都没干。
是那种 leader 走过来我假装在看代码、其实我在看股票行情;同事问我问题我嗯嗯啊啊、其实我根本没听;周五上线前我对着屏幕发 20 分钟呆、leader 走过来我立刻开始敲键盘的姿势。这种”无声的疲惫”,让你没法跟任何人说。你跟妈说,她会说”你太矫情”;你跟朋友说,他们会说”那你也太丧了”;你跟同事说,他们会说”大家都这样”。
但我跟你说。
是真的服了。
我也很矛盾
我知道这样不对。
我也知道可能换一份工作会好一点、可能去三里屯开一家咖啡店会好一点、可能回老家考个公务员会好一点、可能去大理开个民宿会好一点、可能去做独立开发者会好一点、可能去送外卖会好一点。
但我哪儿都不想去。
我就在这儿,每天早上 7 点 14 分在望京西站 B 口排队,每天中午吃一荤两素扒拉三分之一米饭,每天晚上 7 点半回家洗澡刷手机刷到 1 点半。
我也很矛盾。
我一边想逼自己振作一点,一边觉得自己已经废了;一边想跟人说话,一边一句话都不想跟任何人讲;一边想睡觉,一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 3 点;一边想辞职,一边打开招聘 App 又关掉。
我就是这种状态。
也没打算好了。也没打算不好。就这么着了。
Verdict
累,不是那种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说不出原因的、说不出对象的累。卷不动了,也不想卷了,就这么耗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