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中无声的疲惫:望京打工人的慢性病
工作中无声的疲惫
Opening
上周三晚上 8 点半,我从望京 SOHO B 座下来,手里拎着已经坨了的炒河粉外卖袋,挂在电动车龙头上晃。电梯里还有一个扎马尾的姑娘,低头看着手机里的微信,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她左手那杯美式咖啡盖子上。我没敢看她,她也没看我。
电梯门”叮”一声开的时候,我俩几乎同时走出去,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她往地铁方向去,我往 B 座后门去——那里有个角落,能抽烟。我在便利店买了一包中南海,站到墙角抽完,才想起来今晚还有一份 2000 字的 word 没改。
手机屏幕上,老板 6:47 分发的消息还安静地躺在那里:“不急,明天上午给我就行。”
我没回。我没力气回。
一、早上 8:55 的电梯,谁也不说话
我住的地方离公司 4.2 公里,按理说不算远。但望京的早高峰是这样的——你 8:30 出小区门,8:55 还在花家地东路第三个红灯路口站着。我每天打车 32 块,不是为了快,是为了不用在地铁里被挤成纸片。
昨天早上的那个司机,是个 50 多岁的北京大爷,头发茬子白了。一路上我俩几乎没说话,他就开着广播,循环播一个卖腰花汤的商家广告。我盯着车窗外的车流,看着那个白色特斯拉的车牌”京 A·D 09XXX”在我前面两个车位卡了 6 分钟没动,我也没催。
到公司楼下的时候,我说”师傅麻烦扫码”。他说”小事儿”。我把手机递过去,他扫完,我下车,关门的时候,车门太重,我多用了点力,“砰”的一声。
我没道歉。他也没按喇叭。
电梯里一共 7 个人,没人说话。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同事在看 Bloomberg,“10·8”密密麻麻排着;一个穿 lululemon 的女同事在刷小红书,首页是”25 岁在字节跳动的我,决定裸辞”;还有一个我认识的测试组的小姑娘,眼睛肿着,眼线糊在眼角。
电梯停在 14 楼,门开了,没人下。停在 16 楼,门开了,没人下。停在 18 楼——我们公司——前面那个戴眼镜的男同事先出去。
我跟着出去的时候,他说”早啊”。
我说”早”。
就一个”早”,我感觉我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
二、工位上的我,看起来像个正常的人
坐到工位的瞬间,我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开机,水杯接水,去洗手间。这套动作我每天来一遍,熟练得像吃饭。
电脑上挂着 14 个 chrome 标签页,Slack、Notion、飞书、邮件、企业微信、JetBrains、confluence、jira、grafana,还有三个不知道谁开的 nobody 文档。屏幕外接了一个 27 寸的 Dell,但我几乎不抬头看——因为抬头看到的,就是那个写了一半的 word。
我先打开 Slack,回了 8 条消息。然后打开飞书,回了 5 条。然后打开邮件,回了 3 封。然后打开 jira,把昨天的两个 ticket 关掉,给一个新的 ticket 加了个”已开始”标签。
这就是早上的我,看起来像个正常的、对工作充满责任心的员工。
但其实我在 9:23 的时候去了一趟洗手间,待了 12 分钟。不是上厕所,是坐在马桶上看着手机屏幕发呆。微信里有一个朋友发来”周末出来吃饭吗”,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 4 分钟,没回。
为什么没回?因为我知道一旦回了,就要商量时间、商量地点、商量吃什么、商量穿什么——然后我可能要花两个晚上去消化这件事。
所以没回。现在已经周四了,这条消息还安静地躺在我和他的对话框里。
我同事看到这个,会觉得我是个高冷的人。其实我是个累了的人。
三、午饭时间,大家都在演一个吃得很开心的样子
望京 SOHO 那一片的午饭,是一种”表演”。你坐在杨国福、霸蛮、和府捞面、麦当劳、海底捞的外卖窗口端着塑料盒,看着对面的人,仿佛每个人都很满足。
他们要么在讨论新出的 iPhone,要么在讨论孩子的幼升小,要么在讨论”最近又去三亚了一趟”。我低头吃我的黄焖鸡,米饭硬得能打人。
我坐的那个角落,是 B1 美食广场靠墙的位置。旁边是一个外卖骑手,对面是一对小情侣也在吃黄焖鸡。骑手吃得很快,4 分钟吃完就走,小情侣吃了 30 分钟还在那自拍拍拍。
我呢?我吃了 15 分钟。中间我去了一次茶水间热饭,回来坐下,同事小王路过我说”哥你今天咋一个人”。
我说”我就这样”。
小王笑了,“哎,改天带你老婆一起吃饭,我请”。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我不是没有朋友。我是没有力气让朋友知道我现在的样子。
四、下班前的最后一次崩溃,常常是无声的
下午 5:47,我打开 word,眼睛盯着屏幕 7 分钟,才打了第一行字。
那行字是”尊敬的客户您好”。
我看着这六个字,又删掉。重新打”尊敬的客户您好”。又删掉。
同事们都开始准备下班了。有人在收拾包,有人在打包外卖电脑测试的显示器。测试组那个早上眼睛肿的小姑娘路过我工位,问我”哥你今天几点能改完”。
我说”差不多 6 点半吧”。
她说”那我等你?”。
我笑得脸发僵,“那你先走吧,明天看也行。”
6:31,我又看了一眼屏幕,还是”尊敬的客户您好”。
6:48,老板在我司外的群里发了个”辛苦了”的表情。
我没回。我盯着那句话看了 6 分钟。“辛苦了”三个字,我每看一次,胃里就堵得慌一次。
不是生气。是太累了,累到我连生气都要攒力气。
7:04,我终于把 word 写完了。2895 字,错别字无数,发给老板。
7:11,老板回了一个”收到”。
7:11,我又看了一眼这个”收到”,把 word 关掉了,关电脑,关灯,下楼。
电梯里没人。我对着电梯镜子看自己:黑的眼圈,发暗的肤色,肚子上的肉从衬衫下摆挤出来。
我今年 28 岁,但我觉得我看起来像 38 岁。
五、回到家,关上门,那才是真正开始
推开家门的时候,鞋柜上放着我女朋友的拖鞋。我的拖鞋在第二格。我弯腰换鞋,闻到一股味儿——是家里阳台那个洗衣机里没取出来的衣服,有点儿闷闷的味儿。
我把这个味道记下来——意思是已经闷了 3 天没洗了。
走到客厅,她从卧室出来,“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哦”。
没有第四句话了。我们这一周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 30 句。不是吵架,是没力气。也不是不想,是话到嘴边,就咽下去了。
我去阳台把衣服丢进洗衣机,按下启动。然后去洗手间洗了个澡。
洗澡的时候,我站在花洒下面,水冲着我的头顶,看着水流在脚边打了个旋涡。我忽然想起我爸。
我爸今年 62 了,在老家,每天早上 5 点半就起来给小区扫地。他每天打电话给我,问”今天怎么样”,我说”挺好的”。
我从来没告诉过他,我不想上班了。
我没哭。我只是觉得眼睛发酸。我用冷水冲了一下脸,走出浴室,擦了头发,坐在床边。
我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这一行:
“今天,我又过了一天”。
然后删了。
不会被别人看到的疲惫
我这个文章,没有人会转发到朋友圈。
没有人会拿给老板看。
不会有人拿给父母看。
不会有人拿给女朋友看。
也不会有人会拿给自己最好的朋友看。
因为大家都累。
大家都累,所以大家都没空看。
我这个人,每天早上在望京地铁口,看起来跟其他人一样——赶路、打电话、滑手机、刷小红书、刷脉脉、刷即刻、刷推特。偶尔看到一条”字节 28 岁员工猝死”的新闻,我会心里发紧一秒,然后把这条新闻划走。
下一秒,我就忘了。
但其实我没忘。我只是在假装忘。
后记:无声的疲惫没有尽头
我以前以为,疲惫是有尽头的。
我以为,做完这个项目,就能休息。
我以为,做完这一版 word,就能回家。
我以为,把这个 ticket 关上,就能放松。
我以为,加完这一版班,就能睡个好觉。
我错了。疲惫的尽头,不是”放松”。
疲惫的尽头,是新的疲惫。
今天早上我 7:30 起来,看到老板又发了条消息,“昨天的 word 我看了,整体不错,下周二再来一版”。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又躺了 11 分钟。
我女朋友问我,“你怎么还在睡”。
我说,“我胃不舒服”。
她没再问。
我骗了她。但我不能跟她说实话——实话是,我不想上班。
我也不知道”不想上班”四个字,能跟谁说。
我妈说你就不能积极点?
我朋友说你要不要换一份工作?
我同事说要不要给你介绍一个副业?
他们都很关心我。但他们都不知道,我已经在厕所里哭过 6 次了。
他们不知道,我每天都累到胃里堵得慌。
他们不知道,我每天早上在望京地铁口,都在假装自己是个正常人。
他们不知道,我每天晚上回家,都觉得自己被掏空了。
我今年 28 岁,没有房贷,没有结婚。但我每天感觉自己活成了 50 岁。
我知道这样不对。我也很矛盾。
但我就是,没办法跟任何人开口。
包括我自己。
Verdict
无声的疲惫,是这个时代打工人的慢性病。我们都没出口,但都在假装没事。
今晚 11 点 24 分,妈的电话又打过来,我按了静音,看着屏幕发亮,然后熄灭。
我终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