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中无声的疲惫
工作中无声的疲惫
上周二早上八点四十七分,我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里的 Excel 表格,但眼睛没在看。
键盘旁边放着一杯咖啡,凉了,我也没去热。窗外是北京难得的好天气,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我手背上,我也没觉得暖。
那时候的我,只有一个感觉——累。
但不是那种加班到凌晨三点、趴在桌子上睡着的累。也不是跑了五公里、腿酸得走不动的累。是另一种,我说不上来,又好像每天都在的累。
我把它叫做”无声疲惫”。
它没有声音,你听不到它。它也没有形状,你看不出它。它不像生病,会发烧会咳嗽;也不像失恋,会哭会失眠。它就是一种状态,一种持续的、弥漫的、压在胸口的闷。
那种感觉,大概是这样:早上闹钟响的时候,你的第一反应不是”再睡五分钟”,而是”今天又是周一啊”。然后你起床,刷牙,出门,挤地铁,打卡,坐到工位上。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但今天的你,好像比昨天更累了一点。
我有个同事,比我大两岁,在公司干了五年。上周三中午,我去茶水间倒水,正好碰到她。
她正靠在饮水机旁边发呆,手里端着个杯子,水都满了,还在那接。
“姐,你水满了。“我说。
“哦。“她回过神来,关掉开关,苦笑了一下,“我刚才走神了。”
“在想啥?”
“没想啥。“她顿了一下,“就是觉得累。”
“哪种累?”
“不知道。“她看着杯子里的水,“就是那种,说不出来的累。”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原来不是我一个人。
但你不能跟别人说。
你跟父母说,他们会问”工作是不是不顺心”;你跟朋友说,他们会开玩笑”你们互联网的就是矫情”;你跟领导说,他会觉得你在抱怨,然后给你加更多活。
你甚至不能跟镜子里的自己说。
因为说出来之后,别人要么觉得你太矫情,要么觉得你不知足。他们会说:“谁不累啊?”
是啊,谁不累啊?
但”谁不累”这句话,从来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我记得上周四,下午三点,开完一个两小时的会,我从会议室走回工位。
路过茶水间,看到有个新来的实习生,趴在桌上睡着了。键盘旁边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奶茶,屏幕还亮着 Excel。
我停下来,看了她两秒。
她睡得很沉,手还搭在鼠标上。我不知道她昨天晚上几点睡的,也不知道她今天中午有没有吃饭。我只是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同情她。
是因为我看到了几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的我,也是这样的。
刚毕业那会儿,我租的房子在五道口,每月工资到手 6500,房租 2800。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挤 13 号线,去中关村一家小公司做运营。
那时候我觉得累,是那种看得见摸得着的累——加班多、工资低、没存款、没对象。每次回到家,鞋一脱就倒在床上,刷手机刷到睡着,第二天早上再爬起来。
但那时候的累,我扛得住。因为有希望。
我觉得只要努力,日子会慢慢变好。
现在呢?
工资涨了,从 6500 涨到了 18000。房子从五道口搬到了望京,虽然合租,但房间比以前大了一点。同事比以前友善,领导也比以前开明。
可我比以前更累了。
那种累,不是身体的累,是一种”我也不知道我在干嘛”的累。
每天早上挤地铁坐到工位上,我已经累了。明明什么都没做,就是不想说话。微信不想回,群消息不想点开,连抬头看一眼领导都费劲。
我以前以为,只要条件改善了,我就不累了。
但我错了。
上周五,公司发了一个季度奖金的通知。HR 在群里发了一个 Excel 表格,大家自己去看。
我打开表格,看了半天,数字是涨了一点。但我没什么感觉。
以前的我,看到这种表格,会兴奋一下,会跟同事讨论”这次涨了多少”,会算一下”这个月到手多少”。但现在,我看完就关了。
我妈发微信问我:“你们公司发奖金了吗?”
“发了。”
“涨了多少?”
“涨了一点点。”
“那你开心吗?”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过了一会儿回了句:“还行吧。”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开不开心。
但你还是要笑。
开会的时候要笑,跟客户对接的时候要笑,中午跟同事吃饭的时候要笑。
你不能垮着脸。因为你垮着脸,别人会觉得你难相处;你垮着脸,领导会觉得你状态不好;你垮着脸,你自己都觉得对不起那一份工资。
所以你笑。但那个笑,是给别人的。
给完别人,你回到工位上,关掉微信提示音,戴上耳机,谁都不想理。
我也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的。突然有一天早上,我坐上地铁,看着窗外黑洞洞的隧道,胃里堵得慌,眼眶有点发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但我没让它掉下来。
我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发青,嘴角也没什么表情。我突然觉得,镜子里这个人好陌生。
我有时候会想,这种无声的疲惫,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是加班太多吗?可我最近也没怎么加班。 是工作压力大吗?可我的 KPI 一直都那样。 是人际关系复杂吗?我跟同事关系还行啊。
想了一圈,我也想不出来。
后来有一天,我在地铁上看到一句话,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现代人的累,不是身体的累,是意义的累。”
我看到那句话的时候,在 13 号线上,刚被一个老大爷踩了一脚,手机差点掉地上。我没顾上看第二遍,只记得大概意思。
但我突然明白了。
我累,不是因为事情多。
是因为我做的事情,我不知道有什么意义。
我每天早上到公司,开电脑,看邮件,做表格,开会,回微信,做表格,开会,下班。这些事情,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不是什么大事。但合在一起,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在干嘛。
我做的东西,有人看吗?
我写的方案,有人用吗?
我开的会,有人记得吗?
我也不知道。
但你不能停。
你停下来,房租怎么办?花呗怎么办?下个月的社保怎么办?
所以你每天还是去上班,挤地铁,打卡,坐到工位上,盯着屏幕,假装自己很忙。
你甚至不敢请假。
因为请假一天,就要扣工资;请假两天,就要找同事代班,欠人情;请假三天,就要跟领导解释,解释完了还要看脸色。
所以你带着这种无声的疲惫,一天一天地过。
上周日,我终于休息了一天。
我睡到了中午十二点。起床之后,点了个外卖,吃完躺在沙发上,刷了两个小时抖音,然后又睡了一觉。
晚上八点,我妈打电话过来。
“今天干嘛了?”
“没干嘛。”
“怎么不出去走走?”
“懒得动。”
“你不能总这样。“我妈说,“你这样下去会生病的。”
“妈,我没生病,我就是累。”
“累就早点睡啊。”
“不是那种累。“我说。
“那是哪种累?”
我没回答。因为我知道,我说不清楚。
我有时候会想,人为什么要工作?
工作本来是为了生活得更好。但现在,我工作就是为了工作。
我不敢停下来。停下来我不知道自己能干嘛。
我也不敢太努力。努力到最后,我也只是在这个工位上,坐到六十岁。
这种疲惫,真的是无声的。
它不响,但它一直在。它不大,但它很重。它不会一下子压死你,但它每天都在压。
我有个朋友,去年辞职了。
她去了大理,开了一家小民宿。我问她为什么辞职,她说:“因为我累了。”
“累就辞职?”我说,“你不怕吗?”
“怕啊。“她说,“但我更怕我继续待下去,有一天突然崩溃。”
她现在在那边,朋友圈里发的都是蓝天、白云、洱海、客栈。我看着挺羡慕的。
但我也知道,那种生活不是我的。
我还有房贷(虽然是我妈帮我付的首付),还有花呗,还有社保,还有一堆不能断的开支。我不可能像她那样,说走就走。
我知道这样想很怂。但我真的没办法。
所以我还在这里。
带着这种无声的疲惫,继续挤地铁,继续打卡,继续坐在工位上,继续盯着屏幕,继续假装自己没事。
我不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也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
但今天,我还是来了。
昨天晚上,我下班回家,路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罐啤酒。
我拎着啤酒上楼,开门,换鞋,坐在窗台边上,喝了一口。
窗外是北京的夜景,霓虹灯一闪一闪的。
我看着窗外,没哭,也没笑。就那么坐着。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好像很久没有真正休息过了。
这种无声的疲惫,它不会消失。
我也不会消失。
我们都在这种疲惫里,一天一天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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