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中无声的疲惫
工作中无声的疲惫
7月16号，周三，望京SOHO楼下便利店，早上8点23分。
我蹲在货架前面，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盯着收银台后面那个小哥看了快两分钟。他大概以为我要找零钱，开口问了一句”你好，买单吗”，我才反应过来。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我不是在开玩笑。蹲久了腿麻，加上前一晚改方案改到凌晨2点，我整个早上都是恍惚的。脑子里像糊了一层浆糊——不是没睡够的那种晕，是那种想事情转不动弯的钝感。
我走进公司楼下电梯的时候碰到Lily。她端着公司发的那个印了logo的玻璃杯，头发明显没洗过，妆也没补，眼下的青黑比我的还夸张。她看见我，笑了笑，跟我说了一句”你今天脸色也不太好”。
我没接话。
那天上午我开了一个会，又开了另一个会。两个会之间我跑回工位打开昨晚改到一半的方案，发现同事小王在我修改的那一段基础上又改了一版。我看了一眼时间戳，凌晨1点47分。
我也没改，就关掉了。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不知道我在干嘛。
不是迷茫，是那种努力了很久但看不到头的空洞感。我花了三年时间从专员升到主管，去年又花了半年学新的业务线。简历越来越长，工资卡里的数字也慢慢往上涨，但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想关掉闹钟继续睡，第二件事是想请假，第三件事才是——哦，今天要上班。
对，是这样。顺序就是这么回事。
下班的时候已经晚上7点半了。我没走，公司里还剩三分之一的人。我想着今天加班把这个季度的小结写完，结果坐在电脑前打开word，光标闪了40分钟，一个字没敲。
这时隔壁组的刘姐过来找我借签字笔。她说看见我一个人对着电脑发呆，问我”是不是心情不好”。
我说没有啊，就是累。
但其实呢——我自己心里清楚，不是身体上的那种累。身体累是能睡一觉就好的，是能看出原因的。我这个是另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像那种阴天，一直是阴天，雨就是不下，空气永远是黏糊糊的。
刘姐问我累怎么不请假。
我说，请假干啥？我又没生病。
请假干啥？——我自己也笑了。是啊，请假干啥呢。回家也是躺着，刷手机刷到凌晨一两点，第二天再来一次循环。我跟朋友吐槽过，朋友让我”想开点”、“做点让自己开心的事”。但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是每天加班到10点的人。
我没说话。
那天中午我没去食堂，叫了外卖。骑手迟到了40分钟。我看着骑手APP上的地图，看着那个小蓝点在写字楼下面转了三圈也上不来，打电话过去问，他说电梯太挤，让我下楼取。我下楼取了。
上楼的时候电梯里全是人。我按了12楼，按键的数字跳到了18，又跳到9。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哪一楼下，是听见同楼层的人说”到了”我才反应过来的。
走到工位的时候，外卖已经凉了。
我也没热，直接吃了。凉掉的米线真的不好吃。我一边吃一边看着群里发的消息：“XX项目明天要的反馈意见谁写了？""这个季度的KPI定了吗？""老板说周三下午开全员会。“我一条一条地看完，关掉手机，继续吃凉米线。
下午3点，老板路过我工位，拍了下我肩膀说”辛苦了啊，最近状态看着有点累啊”。我笑着说”还好还好，谢谢X总关心”。
——又是”还好”。
我真的很讨厌这两个字。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已经快10点。室友没回来，整个屋子黑乎乎的。我没开灯，直接坐在沙发上，靠着靠背，把脸埋进手掌里。
那一刻——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哭，没有崩溃。就是突然觉得很重。重得我想让自己掉到沙发缝里去。
我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来烧了一壶水。水开了，我也没倒。
第二天早上7点的闹钟响了第三遍，我才睁开眼。
看见手机屏幕上”工作日”三个字，胃里就堵得慌。我慢慢吞吞洗了脸，走到地铁口。望京的早高峰是真的挤，挤到你脸贴着别人后背、手握着别人书包带的那种程度。但我没力气生气。
我突然想起我妈上周打电话说的那句话。她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吃不了苦”。
我怼回去说，妈，我上周四天都是11点以后回的家。
她说，那你别干了啊。
我没敢接这句话。
——“别干了啊”这四个字，我现在想起来都发麻。不是因为我妈说得不对，是因为我也没办法回答”不干了”之后我该怎么办。房贷、车位贷、明年要不要换房、我妈下个月过生日要不要买个贵点的礼物——所有这些数字像上班路上的红绿灯一样，每隔三秒让我停一下。
早高峰的地铁车厢里，有人戴着耳机闭眼，有人低头刷短视频笑出声，有人面无表情地盯着某处。我看着他们，突然就懂了——
每个人看起来都正常，但每个人脸上都没有表情。
我们这一代人，好像都是这么过来的。没有人问”你最近还好吗”，因为问了对方也只能说”还行”。“还行”这两个字已经成了口头禅，就像”你好”一样没有重量。
到了公司门口，我又看到Lily。她今天换了个发型，看起来精神多了。看见我，笑着打了个招呼。我对她点了点头。
我走到工位前，打开电脑——昨天没写完的季度小结还在那，光标还在那一行的末尾闪。我坐下来，手搭在键盘上。
五分钟后，我打开了另一个tab。
点开了一个招聘网站。
我没说我要换工作。我只是看了一眼。只是看了一眼。但我心里清楚——“无声疲惫”这个东西，已经在我身体里住下来了。它不是一天两天能治好的，也不是请个假就能消失的。
它会一直跟着我。
跟着我们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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