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上的恐惧
周日晚上的恐惧
周日晚上8点，我窝在北京五环外一个老小区的出租屋里刷手机，胃里堵得慌。
我记得上上周日晚上，我跟我妈打电话。她说家里下雪了，让她想到我小时候裹着军大衣写作业的样子。我说我现在穿军大衣也没用了，我现在裹在被子里瑟瑟发抖，是因为想到明天要开会。她说那就早点睡。我说妈你不懂，我这是周日晚上的”特定恐惧症”，她问什么叫特定恐惧症。我说就是每周日晚8点准时发作的、对周一的全身心抗拒。
其实我从周一下班那一刻就开始倒数了，倒数到下一个周日，再倒数到下一个周一，就这样无限循环下去。我同事说我这种叫”工作日PTSD”。我说你才PTSD，你全家都PTSD。但说完我又有点心虚，因为我确实一到周日晚上就想辞职。
辞职这个念头，我大概每周想一次。周五晚上想”明天要辞职”，周六晚上想”周天再想想”，周天晚上想”我是不是要写辞职信”。然后周日晚上11点半，我躺在床上，打开boss直聘，看了看机会，又默默退出。然后定了一个周一早上7点的闹钟。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对周日的所有恐惧，说到底不是周末太短。
是我对”周一那个人”的恐惧。
周一的那个人，要穿那件灰色的西装，要装作很有条理，要笑着跟不熟的同事打招呼，要装作听懂了运营说的”赋能”、“抓手”、“闭环”。周一的那个人，要在茶水间碰见leader的时候表演”刚好路过”，要在周报里写”本周完成XX项核心工作”，要在朋友圈给同事的孩子点赞。周一的那个人，是一个我周日晚上假装不认识的陌生人。
我其实不想当那个人。
但我也没得选。
房东催房租的时候不会问我是不是真的喜欢这份工作，外卖红包到账的时候不会问我今天是不是快乐，合租室友在厨房煮速冻饺子的时候不会问我这个月加班费发了没。生活很具体，具体到每天必须按时起床、按时出门、按时在工位上假装很投入。具体到我必须在周日晚上就把这周的emo消化掉，明天才能体面地去当那个”周一的人”。
周日晚上10点，我打开衣柜，把明天要穿的衣服熨了一遍。灰色西装、白色衬衫、黑色皮鞋。这三件东西构成了”周一的我”。熨斗烫过衬衣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连衣服都是”周日的我”和”周一的我”两套的。周日的我可以穿睡衣、可以披头发、可以光脚在地板上走。周一的那个我，必须要把每根头发都梳到、每个扣子都扣好、每双袜子都要一样。
上周日晚上我一个人在望京SOHO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罐啤酒，7块5。那天北京风很大，便利店门口挂着的塑料帘子一直响。我站在门口喝了两口，没敢走远，因为我怕我走了以后，周一会变得更难。
周日晚上10点50，我打开冰箱。里面有半盒过期的牛奶，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一袋同事送的丑橘。我关上冰箱，又打开，又关上。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可能我想找的不是一个东西，是那个”周日晚上还能让我开心一下”的东西。
我同事老陈是个比我大10岁的中年男人，他跟我说他已经对周日晚上免疫了。他说每周日晚上他都去钓鱼，在通州一个野塘子边上坐4个小时，什么都不钓，就坐着看水面。我说我没你那个耐心，老陈。他说那你试试打游戏。我说打了，更emo，因为队友太菜了。
后来我没试钓鱼，因为我怕被蚊子咬。
楼上那个邻居，每周周日晚上都会弹吉他，弹得一般但很欢快。我怀疑他是故意的，因为只有周日晚上他那把吉他才响。我有时候躺在床上听他弹完一首，心里想：这个人到底是真的开心还是装出来的。后来我下楼碰到他，问他周日晚弹吉他是什么意思。他说没意思啊，就是周日晚上了弹一下。我说你是没有周日恐惧吗？他愣了一下，问我什么叫周日恐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刷小红书，看到一个女孩说”周日晚上8点开始emo，到12点达到峰值”，评论里几百个人都在说自己也是。有人评论说周日恐惧症应该被列入职业病。我看了想笑，又笑不出来。
凌晨1点17分，我跟我闺蜜打了个电话。她比我小两岁，刚从大厂裸辞。我说你辞职快乐吗。她说快乐了一周，然后就焦虑了。现在她每天晚上凌晨3点才能入睡，白天起来第一件事是查银行卡余额。我说那你不是比我惨多了。她说对，我现在连周日恐惧都没有了，因为我连周一都没有了。
挂了电话我更emo了。
因为我发现，辞职并不能解决周日恐惧。辞职只能把”周日恐惧”换成”每天恐惧”。我把手机屏幕关掉，又打开，又关掉。心跳很快，胃里堵得慌，手心有点出汗。我盯着天花板想：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周日的晚上这么恐惧的？
我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青黑，头发乱糟糟的，像一周没睡好。哦不对，我确实一周没睡好。我对着镜子做了个笑脸，又立刻收起来。镜子里那个笑太假了，连我自己都骗不过。
是毕业第一年的那个周日晚上吗？那天我加班到11点，回家的地铁末班车已经没了，我打车花了80多块。第二天还要去开早会。
还是去年那个周日晚上，我妈突然给我打电话说她体检有个指标异常。我在出租屋里急得哭了三个小时。
还是更早？大四那年保研面试失败的那个周日，我一个人在天台坐了一晚上。
其实我不知道。
我现在24岁，已经对周日晚上形成了条件反射。一到周日晚上，我的手就开始抖。不是害怕，是那种”明天又要开始”的无力感。每周日晚上我都会想：我要是有个自己的小店就好了，开在胡同口，卖咖啡也行，卖煎饼也行，至少周日晚上我不用想明天要跟谁开会。
但我现在连辞职的勇气都没有。
我爸上个月给我打电话，说他最近腰不好，让我给他买一个护腰带。我在拼多多上挑了半个小时，下单了一个¥68的、显示销量10万+的护腰带。下完单我又emo了，因为我想——我什么时候开始，连给爸爸买个东西都要在拼多多上比价半小时了？
我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周日晚上这么恐惧的？
我爸也是周日恐惧症重度患者，他每周日晚上都失眠。我妈说他以前当老师的时候周日晚上会更严重，因为第二天要面对一教室不听课的小孩。但我爸坚持了30年，最后还是辞职了。辞职那天他哭了，他说不是因为他受不了，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他花了30年才明白，原来他可以不必害怕周一。
那一天周日晚上11点50，我设好7点的闹钟，把手机放在床头。然后闭着眼睛躺了40分钟，一秒都没睡着。脑子里全是周一的会议、周一的需求、周一的装作。
我妈后来又给我发了条微信，说你小时候最喜欢周日晚上，因为周日晚上吃完饭可以看《大风车》。我回她：妈我现在最喜欢周日晚上，因为周日晚上看完《大风车》就该睡了。但其实我已经很多年没看《大风车》了。
我突然想起高中的时候，每个周日晚上我也在 emo。但那时候我 emo 的是数学卷子没做完、英语单词没背完，那种”具体的事”的恐惧。
现在我 emo 的是”我自己”。
我害怕的不是周一，我害怕的是周一的那个我。
那个我，要装作自己挺好的，要装作工作挺有意义的，要装作对未来挺有信心的。
但其实那个我心里清楚——她没有。
她只是周日晚上在出租屋里瑟瑟发抖的、我假装不认识的、周一要赶早高峰挤13号线的、我自己。
凌晨1点07分，我还是没睡着。
我把闹钟从7点调到了6点50，给自己多10分钟。这10分钟我会用来在被窝里多躺一会儿，在被窝里假装周日还没结束。
但我知道没用。
周一从来不等我准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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