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上的恐惧
周日晚上躺在床上，明明身体已经累得不行了，但眼睛就是睁得很大。
天花板上的吊灯没关，妈妈早就睡了，整间屋子只剩我手机屏幕亮着。我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胃里堵得发慌，那种恐惧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明天又要上班了。
上周日的晚上 11 点 47 分，我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我不想上班。”
我妈秒回：“那你想干嘛？”
我没回。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整个人缩在被子里，感觉心脏在胸腔里乱撞。我妈这辈人不懂，她以为我不想上班就是矫情。她哪知道，周日晚上那种恐惧，跟矫情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害怕周日晚上呢？
我记得很清楚。毕业第一年，刚进公司那会儿，每到周日晚上我就会胃疼。真的疼，不是装的那种。我以为是吃坏了东西，去医院做了个胃镜，医生说没事，可能是压力太大。我当时还想不通：不就是上个班嘛，怎么还能把我折腾出胃病？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过来。
周日晚上那种恐惧，不是怕工作本身。我们这代人，谁没被工作折磨过？谁没加过班？谁没在深夜对着 Excel 干过红眼？这些我们都扛过来了，已经不算什么了。
我们怕的是什么呢？
怕的是那种”又要开始”的无力感。
上周日下午三点，我还跟我朋友在朝阳大悦城逛街，手里拿着一杯喜茶，聊聊综艺，聊聊周末吃什么，那一刻我觉得生活还挺美好的。但晚上回到家，洗完澡，躺到床上，脑子里就开始自动播放：明天 9 点到公司，几点到，开会几点，开完会做方案，方案不通过怎么办，下班会不会又被叫回去……
越想越慌。
我知道这样想没用。我也知道想了也不会改变任何事。但我就是停不下来。
停一下。
我同事老周，35 岁，北京人，孩子上幼儿园。她跟我说她也怕周日晚上。我问她一个工作十几年的老油条，怎么会怕周日。她说：“怕啊，怎么不怕。怕周末过得太快，怕周一来得太早，怕周一早上又要挤那个 13 号线。”
13 号线。
早高峰的 13 号线，我每次挤上去都要做好心理建设。西二旗那站，地铁门一开，人是被推着进去的。这是北京最有名的”肉夹馍”站，每次挤上去，我都觉得自己的肋骨在被压扁。我个子小，每次都被人流推着往里走。我记得有一次我被挤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脚下踩的是别人的脚，身上贴的是别人的包，那种窒息感，我现在想起来还会胃里翻腾。
但周日晚上我怕的还不是挤地铁这件事。
我怕的是——挤完地铁，到了公司，坐下来，打开电脑，发现今天又是和昨天一样的一天。下班的时候不会开心，上班的时候不会难受，整一天就是那种淡淡的麻木。我最怕的就是这种”淡淡的麻木”。
我妈小时候跟我说，“上了班就好了，上了班就有钱了”。我工作了五年，钱没攒下来，倒是攒了一肚子胃药和褪黑素。
去年有个周日，我跟我男朋友在家待了一整天。早上我们俩一起吃早饭，中午一起做了个简单的午饭，下午他睡觉，我刷手机，晚上我们俩叫了个外卖，看了个电影。
那天我开心得不行。
可是晚上 11 点的时候，我突然就慌了。我看着他睡熟的脸，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就是觉得，明天这一切就要结束了。他还是要上班，我还是要上班，我们俩白天还是要在不同的格子间里熬过 8 个小时。白天他在他那个大厂里卷，我在我这个小公司里熬。晚上回到家，两个人都累得只想睡觉，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
我男朋友被我哭醒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有点难过。他没说话，抱着我拍了拍我的背。
他说他也怕周日晚上。他说他周日晚上也睡不着，要刷到一点多才能合眼。“我们这代人是不是都有病？“他问我。“可能吧。“我说。“可能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我们俩对视了一下，又都转开了头。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们这一代人，好像都被”上班”这件事绑架住了。
不是不爱工作。
是害怕那种”又要重复”的循环。
周日晚上那种恐惧，不是矫情，不是无病呻吟，是一种真实的、具体的、落到身体上的反应。它会让我们胃里发堵，会让我们眼睛睁得很大，会让我们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会让我们刷着手机看着视频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我朋友圈里有个朋友，前两天发了一条状态：“周日晚上躺在床上，明明很困，但就是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明天的活。这种感觉怎么形容呢？大概就是——你的身体已经下班了，但你的灵魂还在加班。”
“灵魂还在加班。”
这五个字说得好。
我问她要不要去看医生。她说：“又没病，看什么医生。我们这代人哪个不是这样过来的？”
她这话让我突然有点心疼。
我们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恐惧，习惯了把”周日晚上睡不着”当作一种默认状态。我们不会跟同事说，不会跟朋友说，更不会跟爸妈说。因为说出来好像显得我们很弱，显得我们不能吃苦，显得我们不够成熟。
可是这种恐惧它就是真实存在的啊。
上周日晚上我又在床上躺了两个小时。期间我起来喝了三次水，上了一次厕所，又刷了半小时小红书，又看了两集《再见爱人》。每一次躺下我都跟自己说：“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呢。“但每次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会冒出一个声音：“又要开始了。”
我又想起那个在 13 号线被挤成照片的早晨。想起那个在工位上吃外卖的下午。想起那个周五晚上终于熬到头、却发现已经累得什么都不想做的晚上。
这种感觉真的好累啊。
可是我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累。
我记得之前看过一句话，说打工人的周日晚上，是”心里下着雨，但还是要装作明天是晴天”。我当时看到这句话没感觉，现在周日的晚上躺在床上，突然就懂了。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看了十分钟，那块水渍我从毕业就住进来到现在，已经陪了我五年。水渍的形状有点像一只猫。我刚毕业的时候看到它，会笑。现在我看到它，只会想起我五年前的样子，想起那个刚毕业、眼睛还亮着、相信工作能让我过得更好的自己。
我也不知道这篇文字能写给谁看。可能写给和我一样的你们——每个周日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刷着手机、盯着天花板的你们。
我不知道这种恐惧什么时候能消失。我也不知道明天醒来，我能不能干脆利落地起床、出门、挤地铁、到公司、打开电脑、装作一切都很好。
我只知道，今天又是周日晚上。
明天又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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