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上的恐惧 - 生活方式场景

周日晚上的恐惧

周日晚Travel$20-50Tech

周日晚上八点,我躺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刷手机。

屏幕上一个接一个的小红点跳出来——微博、知乎、B站、朋友圈。我手指划来划去,眼睛在动,脑子是空的。划过一条”打工人周日崩溃瞬间”的话题,我下意识想点进去,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又收回去了。

不能看。看这种东西会更丧。

突然想起来:明天周一。

胃里”咯噔”一下。Excel 还没打开,周报还在草稿里躺着,组长早上九点半要看。我把手机反扣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个霉点看了三秒钟——那个霉点是去年夏天漏雨留下的,边缘一圈黄,像一只眼睛。

我又把手机翻过来。

不能睡。一睡就完。

那个不会响的电话

我妈八点四十五打视频电话过来。屏幕亮的时候我直接按掉。微信弹了一条:「怎么不接?明天上班别熬夜。」

我没回。

她不知道的是,我也不是在熬夜。我就躺在那儿,刷那种什么也没说的短视频。做饭的、拆快递的、猫从桌上掉下来的——看的时候脑子是不疼了,但放下手机那种空虚,能把人闷死。

我爸在客厅看电视,《新闻联播》刚结束,换成了某个抗战剧。我能听见那个熟悉的炮弹声和冲锋号。我妈那边厨房里传来洗碗的水声,哗啦哗啦的。

我想起来小时候。每周日晚上,我爸会把我从电视前赶走:“去去去,明早还要上学,写作业去。”

那会儿我哪懂什么叫周日恐惧啊!

那时候的周日晚上是红色的——晚饭后桌子上的西红柿炒蛋,电视里《还珠格格》的片头曲,作业本上还有三道题没写,但写完就可以看《大风车》。妈妈在厨房洗碗,爸爸在客厅看新闻联播,我在房间里和数学题较劲。一家人都在,灯亮着,窗外有蛐蛐叫。

真正的恐惧,是从大学毕业那年开始的。

从回龙观到望京

2019 年秋天,我在北京找到第一份工作。那会儿租的房子在回龙观,月租 1800,押一付三,房间只有 6 平米。我妈从老家打来电话:“儿子,周一记得早点起,别迟到。”

我说知道了。

结果第一个周日晚上,我躺在那张 1.2 米的单人床上,听着隔壁大哥打游戏骂街,瞪着天花板到凌晨三点。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七次我才爬起来。洗脸的时候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圈是黑的。公交车上眯了一路,差点坐过站。

但我没敢迟到。

后来换了工作,从回龙观搬到望京,月租涨到 3200。周日恐惧也跟着升级——从怕迟到,变成怕周报写得烂被组长骂;从怕被骂,变成怕 KPI 完不成被优化;从怕优化,变成怕 35 岁还没混到中层就被新人替换掉。

每到周日晚上,那种感觉就像提前到来的周一——不是 24 小时后,是现在已经开始了。身体是坐在周日晚上八点的床上,但灵魂已经坐在周一早上九点半的会议室里了。

闭眼之后,弹幕满天飞

上周日,我强迫自己十点就关手机。躺在床上闭眼,脑子里像弹幕一样飘过:

周报第二段要不要加个图? 那个数据是不是写错了? 组长今天那句”再优化优化”是什么意思? 房贷还有 23 年,利率今年又降了一次…… 那个拖了三天的需求是不是该催一下? 下周会议要不要提前准备 PPT? 上个月那个延期了两次的项目会不会又被翻出来?

闭眼到十一点半,我承认失败了——哎,又是一个失败的周日晚上。爬起来又把手机打开。

刷到凌晨一点半,眼睛干得睁不开。第二天早上九点到公司,工位上泡了一杯黑咖啡,喝到第三口的时候手是抖的。组长路过工位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是不是昨晚没睡好,被看出来了?

我妈不懂。她觉得我矫情。

“你们年轻人,就是想太多。不想不就行了?”

我试过啊!

13 个小时 = 13 年

上周日晚上十一点,我实在憋不住了,给室友发微信:

“睡了吗?”

他秒回:“没。”

“周日晚上的恐惧你懂吗?”

“懂。每周都有。”

“为啥啊?”

“不知道。就是……周日晚上特别长。”

我看着这条消息,突然想笑。

特别长。是啊,从周日晚上八点到周一早上九点,这 13 个小时简直有 13 年那么长。每分钟都是煎熬,但又不敢睡——好像睡着了周一就会跳过来,一睁眼就要面对那张写了一半的 Excel。

我同事老张是个狠人。他周日晚上八点准时上床睡觉,第二天六点起床跑步。

我问他怎么做到的。

他说:“没什么。周一就是周一,没什么好怕的。”

我心想:你没有房贷,你不懂。

去年夏天,公司裁员。隔壁组一个 32 岁的姐姐被优化了。她做运营 8 年,绩效一直是 A。但有什么用呢?说裁就裁。

那天我看见她抱着箱子从工位出来,眼睛是红的,但没哭。她在公司楼下站了 10 分钟,叫了一辆滴滴,回老家了。

我从那天开始,每个周日晚上都会做噩梦。梦里被叫进会议室,HR 说:“你被优化了。”

醒来一身冷汗。

一年 52 次

我有时候想:是不是只有我这样?

后来在网上搜了一下,发现一个词叫”Sunday Scaries”,外国打工人也有这个症状。Reddit 上有个帖子,27 万赞,大家在底下纷纷留言:

“I literally can’t sleep on Sunday nights.” “I dread Sunday evenings.” “Sundays are the worst.”

原来全世界的打工人都在同一种恐惧里。

我有时候刷到那些”裸辞去大理”、“Gap Year 三个月”的帖子,会停下来看一会儿。评论区有人说”你敢吗?”

我不敢。

我没存款。

其实我也想过:要不辞职回老家?

但回哪儿呢?

老家在三线城市的县城,爸妈住的那个小区,下楼走两步就是菜市场,左邻右舍全是亲戚。听起来挺舒服的。周末可以去姥姥家蹭饭,寒暑假可以约发小撸串。

但我妈一句话给我怼回来了:“回来干啥?你没编制,没对象,回来啃老吗?”

我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我没说话,挂掉电话,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心里发紧,眼眶发酸,但我没让自己哭出来——哭什么呢?哭完明天还得上班。

其实我知道,周日晚上的恐惧不是因为周一。

是因为——这一周又要从头来一遍。开会、写周报、汇报、对齐、撕逼、加班、周报。上周是这样,上上周是这样,上上上周还是这样。开了 6 年的会,写了 300 多份周报,PPT 改了 1000 多版,结果呢?还是那个工位,还是那个 Excel,还是周一早上九点半的闹钟。

一年 52 个周日晚上,52 次同样的恐惧。

今年元旦的时候我立了 flag:“今年一定要告别周日恐惧。”

方法是:周日晚上做瑜伽、泡脚、听白噪音、冥想。

第一个月我坚持了 3 个周日。第二个月 1 个周日。第三个月——0 个。

现在我已经放弃治疗了。

一点半的咖啡

今年夏天我学会了一件事:周日晚上不要看励志视频。

那些”周一早起改变人生”、“周末复盘让你脱颖而出”的视频,越看越焦虑——它们会让你觉得:哦原来是我不够努力啊,是我时间管理不行啊,是我不会休息啊。

我就刷猫。刷那种什么也不说的猫。猫从桌上掉下来,猫钻进纸箱,猫打翻水杯——看完十几条,困意自然就来了。

但说实话,这招也不总是管用。

昨天晚上——对,就是写这篇文章之前的那个周日晚上——我又熬到一点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胃里堵得慌,腰也酸。

爬起来去客厅倒水,看了一眼窗外。对面那栋楼的灯一户一户熄了,只有几户还亮着——那些亮着的窗口,大概也有和我一样睡不着的人吧。

第二天早上九点到公司,工位上那杯黑咖啡,喝到第三口的时候手还是抖的。

我也不知道周日晚上的恐惧什么时候能结束。

可能要到——不用再打工的那天吧。

在那之前,每个周日晚上八点,我还是会躺在那张 1.5 米的床上刷手机,刷到手指发酸,刷到眼睛发涩,刷到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七次。

这就是打工人的周日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