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上的恐惧
周日晚上的恐惧
10 点 11 分的出租屋
周日晚 10 点 11 分,我窝在出租屋那张发黄的布艺沙发上,电视已经关了半小时了,但我没关屏。
刚才那集《我在他乡挺好的》刚看完。结局挺圆满,但我心里堵得慌。手机还停在对话框页面,置顶是我们部门群,最后一条消息是 leader 周五下班前发的:周一上午 9 点,季度复盘会,每个人 5 分钟。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盯着天花板那块掉漆的边角发呆。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原来不是我不想上班,是我怕回到那个格子间里。
冰箱里还剩半盒上周六买的外卖——一份 28 块的黄焖鸡,配米饭。我妈说你就不能自己做点?我说妈你不懂,我连点外卖的时间都不想花。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同事小李发来的:“你也焦虑明天吗?“我没回。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焦虑什么。
朋友圈里都是别人的人生
周末两天,我基本就窝在这 15 平米的出租屋里。
周六睡到中午 12 点,起来煮了个泡面,吃完躺床上刷剧。周日稍微勤快一点,下午 2 点出门去楼下超市买了一瓶可乐,3 块钱 600ml,那种便利店会贵一块的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回来路上在电梯里遇到隔壁 401 的姐姐,30 岁出头,每天化着精致的妆出门。我问姐你今天不用上班?她说她早就辞职了,现在做自由职业。我说真好啊。她笑了笑没接话。
那个”真好啊”说完,我自己都觉得空。
晚上 9 点,洗完澡躺在床上,头发还没干。我打开朋友圈,从头刷到尾。有人在晒三亚的海景照,有人在晒家里的饭菜,有人在晒孩子的作业。有人在发”周日综合症晚期,求治愈”。有人在发”周一请对我好一点”的表情包。
我看着看着,就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停一下。我其实不羡慕他们。三亚我去过,海风吹多了会头疼;家里的饭菜我妈做了几十年,我现在一个人住;孩子这件事更别提,连对象都没有。
但我还是焦虑。这种焦虑不是具体的,不是某个 deadline 那种,是一整块——一整块叫”周一”的灰色。
胃里堵得慌。像是吃撑了,又像是什么都没吃。
我妈说你们年轻人想太多
晚上 7 点,我妈打了个视频电话过来,问我在北京过得怎么样。我说还行,就是有点累。她说你们年轻人就是想太多,要知足。我说妈你不懂。
其实呢,我也不知道我妈懂不懂。我自己都不懂我自己。
我妈问我有没有对象。我说妈你能不能别一上来就问这个。她说我不问这个问什么。我说——
我没说话。
我妈又说,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我说知道了。她说吃饭别老点外卖。我说我做不来。她说你们这一代就是太矫情。我说妈——
我又没说话。
其实我知道我妈是关心我。但我这种关心,我消化不了。她问的每句话都是关心,但每句话都让我心里堵得慌。
挂完电话,我坐着发了一会呆。
那种说不清的不甘心
我试图分析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后来想了想,可能跟我 2021 年刚来北京那会有关。
那时候我 23 岁,刚毕业,租了一个隔断间,1300 一个月。每天挤 13 号线去望京上班,早高峰那个挤法,到现在想起来都头皮发麻。
后来换了工作,搬到了通州。公司在 CBD。每天地铁通勤 1 小时 40 分钟,单程。我算过,一年坐地铁的时间加起来,差不多 600 个小时。够看完 200 集电视剧了。
那时候每周天晚上,我都会提前把闹钟定好,7 点 15 分。起来洗脸刷牙出门,赶 8 点之前到公司。现在换了家公司,可以 9 点打卡,但周日晚上那个生物钟还在。它定在 7 点 15 分,叫醒我,然后又让我意识到,原来今天还没到周一。
我又拿起手机,刷了一下。这次没刷朋友圈,刷的是小红书。首页推了一条”周日焦虑症怎么缓解”,点赞 12 万,收藏 8 万。
我点进去看了两眼。
作者说,要运动、要冥想、要提前规划周一的工作、要跟朋友聊天。
我笑了一下。这些我都试过。运动完更累,冥想完更焦虑,提前规划让我周日晚上就开始工作,跟朋友聊天发现大家都很焦虑——更焦虑了。
后来我把小红书关了。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原来所有的”方法”都治不好这种病。因为这种病不是病,是一种——怎么说呢——
是一种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 27 岁了还在出租屋里,不甘心自己的工资交完房租剩不下多少,不甘心每天在公司装正常人,不甘心周末两天就这么过了,不甘心周一又要重新开始。
但又不得不继续。
打开支付宝看了一眼
我又打开支付宝。
余额数字我早就背下来了,但要是不看一眼,今晚睡不踏实。
房租 2800,押一付三。下个季度 10 月份要交。水电费这个月又超了,多用了 80 块。外卖花了 1700 多,已经算省的了。地铁通勤 400 块。手机话费 99。一共下来,剩不下多少。
我妈问我一个月工资多少。我说一万多。我妈说一万多在北京能过?我说还行吧。其实我心里清楚,一万多在望京 SOHO 楼下吃顿像样的午饭都不够。
合租的室友上个月搬走了,新室友还没来。客厅堆着他的两个纸箱子,说好月底来取。
我关掉支付宝。
我又点开微信。置顶的除了部门群和家人群,还有一个三年前的大学宿舍群。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毕业那天——“兄弟们江湖再见”。群里 6 个人,3 个结婚生子,1 个考研上岸,1 个回了老家考公务员。就剩我还在北京飘着。
毕业那年我们约定 30 岁之前要在北京聚一次。现在没人提了。
凌晨 12 点 18 分
但我没睡。我盯着电脑屏幕,光标闪了十几下。我不知道要写什么。
外面下着雨。窗户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我用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又擦了。
我就这样坐到 12 点 18 分。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可能什么也没等。可能就是在熬时间。熬过周日晚上,熬过周一早上 9 点那个闹钟,熬过那个 5 分钟的季度复盘。
熬过这种——怎么说呢——
丧。
我没哭。我也没崩溃。我只是觉得,活着真累。
但这种累,我没地方说。说出来矫情,不说憋屈。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们这一代人,可能就是这样。卷不动,又躺不平。在出租屋里焦虑,在朋友圈里装没事,在家人面前装过得挺好。
周日晚上 11 点 47 分。leader 又发了条消息:“明早的 PPT 别忘了带,会议室在 8 楼。“群里小李秒回了个”收到”。我没回。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关了电脑。
雨还在下。
我又想起 401 姐姐下午那个笑。
那种笑里头,有一点点羡慕,又有一点点不屑。我当时没看懂。
现在我懂了。
她大概也是这样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