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上的恐惧
周日晚上的恐惧，没人跟我提过，但我猜你也得过。
上周日晚上 10 点，我躺在望京一个十平米的出租屋的床上刷手机。空调呼呼吹着，肚子又开始隐隐发紧。外卖盒还在木地板上扔着，汉堡吃了一半就放下了。手机屏幕亮着，我刷到一个又一个短视频，但是完全笑不出来。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明天又是周一了。
其实呢，我也不知道这种恐惧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学那会儿，周日晚上只是有点不想回宿舍，心里惦记的是没追完的剧。现在不一样了，“不想”变成了一种具体的、压在胸口的东西。手心出汗，胃里堵得慌，连翻身都觉得累。
你问我具体在怕什么？
我也说不上来。
不是怕迟到——我闹钟定 7:00、7:10、7:20 三个，怕也没用。不是怕老板——她上周还说我做得不错，开会还让我发过言。不是怕工资——卡里这点数字，每月 15 号准时到，反正我也花不完。
那到底在怕什么？
我妈以前在电话里怼我：你是不是闲的？我说我没闲，我忙。她说，那就是你想太多。
停一下，我没说话。
我承认我想得多。但是谁能不想呢？周一早上 9 点，望京 SOHO 的电梯里挤着一百多号人，每个人都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手机。到工位，开电脑，看昨晚没回完的群消息，开会，写周报，做那个永远做不完的 Excel。中午吃 25 块的麻辣烫，下午继续，晚上 9 点 30 终于关了电脑——可是回到家，洗完澡，刷一会儿手机，一看，又是周日晚上 10 点了。
我有一个朋友，住回龙观，比我远两站地铁。她每个周日晚上 9 点准时在朋友圈发一条：又是周一，救命。我点过赞，没评论过。她也没评论过我周一早上发的”今天也想请假”。
要说谁比谁更惨？我觉得真的没法比。
我同事小李，比我晚一年入职，上周日晚上在群里问：你们周日晚上会失眠吗？我说会。他说，“我今天 8 点就躺床上了，到现在没睡着，脑子里全是明天要做的事。“我没接话，因为我也是。但是我没好意思说。
睡觉前我妈又打了一个电话。
我没接。
不是不想接，是不敢。一接她肯定问我吃了没，最近忙不忙，有没有找对象。我说一切都好。她说那就好。然后挂电话，挂完我又觉得自己很没用。
后来我就在床上一动不动地躺着，刷那种不费脑子的短视频。什么小猫傻笑的，剪辑重复 N 次的”绝地求生”，或者一个讲星座运势的——上面写着，“本周请多关注自己的内心”。我关掉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空调还在呼呼吹，外卖盒子我懒得收。
其实我知道——周一早上我会按时起床，会挤进那班 14 号线，会坐在工位上假装有精神，会和同事说”周末过得好快啊”。然后这一切的恐惧，会在周一中午最忙的时候悄悄消失。等下一个周日晚上，它又会准时回来。
这就是一个循环。我逃不掉。
我试过很多办法。
周日一整天不回微信。没用，晚上反而刷得更厉害，因为没什么可干。把周日安排得满满的——下午和朋友吃饭、晚上去健身房练一个小时。没用，晚上 11 点回到那个十平米的出租屋，恐惧还是会准时来。
把手机关掉，睡前看一本纸质书。没用，那本《月亮与六便士》还没看完，搁床头积灰半年了。
甚至有一回，我周日晚上 9 点开车去了机场高速。开到四元桥掉头回来。一路上脑子一片空白，但回来之后该害怕的还是害怕。
我和一个心理咨询的公众号私下聊过。对方说，周日焦虑在年轻打工人中挺常见的，叫”Sunday Scaries”，不是病，就是一种被现代工作节奏驯化出来的本能反应。我问她怎么治。她说，“学会和它相处”。
——怎么相处？
她没回答。她大概也没想好。
我有时候想，90 后是不是最容易得这种”周日病”的一代？
往前推 20 年，没有”周末综合症”这个东西。那时候大家休息就是真的休息，过年就是真的过年，蓝屏手机只能发短信，没人刷朋友圈看到初中同学在三亚度假。我们这一代不一样，微信 24 小时在线，钉钉已读回回，老板随时可能 @ 你，永远有人在朋友圈光鲜亮丽，永远有人在群里”卷”到半夜——周日当然不可能真的”休息”。
我同事小冯，前阵子辞职去大理开民宿。我当时还羡慕，羡慕得要死。结果上周她发朋友圈说——“周日就不该存在”。我点开评论区，看到她那条蓝色头像下面写着，“为了逃离周一，结果自己给自己也安排了周一”。
得，谁都没逃掉。
可我能怪谁呢？
怪公司？公司给了工资。怪老板？老板也在卷。怪这个时代？时代里所有人不都在这样活着吗。
我没说，朋友圈的我也是光鲜亮丽的。周日我也会发一张健身的照片，发一杯精品咖啡，配文”周末好好休息 ☕️”。可是发完那几秒后，我盯着屏幕上的小红心，会突然感到一阵说不出的恶心。
——恶心谁？
恶心自己。
可是又怎样呢？明天还是会到。
想到这里，我突然笑了。
不是真的笑，是那种哭笑不得的、嘴角抽一下的”笑”。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既然明天一定会到，那我现在所有的担心、紧张、胃里堵得慌，全是白费的。没有任何意义。逃避没用，假装没用，提前焦虑更没用。
这一刻我反而松了口气。
但是松懈了大概 30 秒，新的恐惧又爬上来了——
“明天那个会上领导要问的方案，我想好怎么说了没？”
“群里那个同事发的邮件，我回了没？”
“那个 bug，是不是真的没了？”
得，新的又来了。
我把手机扔到床头，强迫自己闭眼。空调呼呼吹，冰箱偶尔嗡一声，楼下有人在唱歌。窗外有车经过，远处地铁 14 号线的最后一班正在轰隆隆驶过郭庄子。我数着这些声音：嗡——嗡——嗡——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7:10。闹钟第二响。我闭着眼摸到手机，看了一眼。
——周一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周一”两个字，做了一个让自己都意外的举动——没有马上起床，而是又闭上眼睛。
那一刻我心里憋着一句话：
去他妈的工作，去他妈的开会，去他妈的周报。
但是只憋了一秒。
因为——迟到要扣钱。
我深吸一口气，从床上爬了下来。机械地洗脸刷牙，机械地套上那件有点皱的优衣库白衬衫，机械地把那杯速溶咖啡倒进马克杯。
出门的时候，望京的清晨下着一点小雨。14 号线站台上已经排了一百多号人。我被挤进第三个车厢，靠着一根铁杆，被人贴着脸。
——嗯。
这又是一个周一了。
又一个我要假装阳光灿烂的周一。
又一个我假装开朗的周一。
又一个我假装一切都好的周一。
我盯着车窗外黑漆漆的隧道，想着今晚的这个时候，我又会回到那个十平米的小屋里，又会刷一晚上短视频，又会在胃里堵得慌的那一刻，意识到下一个周日又快到了。
——但是又怎样呢？
反正周一总会过去。
反正周日总会来。
反正我们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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