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夜晚的失眠
周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第四次解锁手机了。
屏幕亮起来，朋友圈刷到底，又拉回顶部。WiFi信号满格，我躺在床上，姿势跟十分钟前一模一样，只是被子的边角被我攥得皱巴巴。
我手机壳是蓝色的，去年生日我妈在拼多多买的，已经发黄了。充电线插在床头，数据线接口有点松，得按着特定角度才能充进去，电量才爬到38%。
这些事我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因为我刚才花了四十分钟想这些。
明早九点有产品会，我PPT只做了一半，另一半躺在公司电脑里。组长下午六点在群里发了个”明天上午九点，产品组碰一下Q3方案，收到请回复”。我回了个”OK”。
这个”OK”我打得很稳，但其实我连下周要做哪几页都没想清楚。
我没说话。
窗外有车开过去，声音从左边绕到右边，然后消失了。楼下有人在喊外卖——“13号楼401！“声音飘上来，隔着一层玻璃听不太清，像是有人在梦里叫我起床。
其实我现在就躺在我租的房间里。望京这边，城中村隔壁的小小区，月租3200。隔壁住着一对情侣，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开始吵架，吵到十一点半，然后突然安静。安静得比吵架还让人睡不着。
我跟我妈的聊天记录还停在下午两点。她说”周日早点睡”，我打的是”好的妈”。
“好的妈”比”嗯”温柔，“嗯”显得敷衍。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所以我对她说话一直有种小心翼翼的感觉——不是怕她生气，是怕她担心。
这种小细节我为什么还记着？因为我睡不着的时候大脑会随机挑一些没用的细节存档。
停在原地的我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高三那年我失眠，是因为想考哪所大学睡不着。后来上了大学失眠，是因为打游戏打到凌晨三点睡不着。再后来刚毕业那年失眠，是因为房租太贵发愁睡不着。
每个阶段的失眠都有一个具体的敌人。
现在呢？我的敌人是谁？是周一吗？还是PPT？是组长那条没回完的消息？是我妈那句”早点睡”？
都不是。
我自己都说不清楚。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从灯的左边一直延伸到右边。我每天晚上都在数这道裂缝，但它好像每天晚上都长一点点——也可能是我视力越来越差。
十一点五十九分。
我强迫自己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扣着，充电线依然插着，蓝色的呼吸灯一闪一闪。
闭上眼。
没睡着。
睁开眼。
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零一分。才过去两分钟。这两分钟怎么这么长。
再扣回去。
翻过来。
扣回去。
翻过来。
我意识到一个事：我不是在失眠，我是在跟周一较劲。
我跟我同事聊过这个事。我同事姓李，李哥，37岁，在公司干了八年。他说他周日晚上从来不失眠。
我说那你周日晚上干嘛？
他说收拾包。洗衣服。熨衬衫。把周一要穿的衣服提前挂好。然后十点半准时上床。
我当时觉得他活得像个机器人。
现在想想，他是活得比我高级。
我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我看过那种文章——“周日晚上这样做，让你轻松迎接周一”。我也收藏过，收藏夹里”自我提升”分类下有47篇类似的内容。
但这真的有用吗？
收藏完我就睡了，然后周日晚上照样失眠。
身体困得不行，脑子不肯停
我现在的状态是这样的。
身体已经困到不行，眼睛酸，脸发烫，肩膀是僵的——我下午三点坐到七点，椅子没换过。脖子那块肌肉用手按一下，会有一种酸胀的跳痛感。
但脑子不肯停。
它一直在我耳边嘟囔。
“明早九点的会你准备啥了？” “下周三那个deadline还有三天。” “你上个月的花呗还了吗？” “你妈今天说让你早点睡，她是不是最近身体又不好了？” “你闺蜜上周发的朋友圈你点赞了吗？” “你三年没联系的高中同学下个月结婚，你去不去？”
这些念头不是一条接一条来的，是一起涌进来的。像是周一所有的事情在周日晚上集体开了一次动员大会。
我闭着眼，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左边太阳穴在跳，右手手指有轻微发麻。
我不是焦虑。我比焦虑更糟。我是一种”知道自己在焦虑但停不下来”的状态。
我记得有一次我去看医生。
那个医生姓张，五十多岁，戴眼镜，说话很慢。他让我先描述一下症状。
我说：“张医生，我周日晚上睡不着。”
他说：“具体说说。”
我说：“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就是躺下之后脑子停不下来。”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这个不叫失眠，叫预期性焦虑。”
“预期性焦虑？”
“对，就是还没发生的事情，你的大脑已经在反复演练了。”
他给我开了一点药，但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药只能帮你睡着，但脑子停不下来这件事，得你自己解决。”
我没说话。
出了医院，我去旁边便利店买了一瓶水，3块5。然后坐地铁回望京。地铁上有个小孩在哭，他妈妈抱着他，一直在拍他的背。
我盯着那个小孩看了很久。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有多久没被人拍过背了。
周日夜晚的朋友圈
我把手机再翻过来。
朋友圈里有人发了加班照片，写着”周日晚上九点半，终于下班”。配图是一个空荡荡的办公室。
我点了个赞。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发了健身照片，写着”周末也不能松懈”。配图是健身房镜子前的手臂特写。
我没点赞。我划过去了。
又有人发了猫，写着”周日晚上和主子一起瘫沙发”。配图是一只橘猫趴在沙发上，眼神慵懒。
我点了个赞。
又有人发了一段文字，没有配图，写着”周日晚上最适合想人生”。
我点进去看了三遍，然后退出来。
我其实有点想问：你想出啥了？
但我没问。朋友圈点赞和评论是有成本的，问这种问题显得我太闲了——虽然我现在确实很闲，闲到睡不着。
然后我刷到一条广告。
“睡不着？试试这个！”
我差点笑出来。
合着我睡不着这件事，全中国三千万人都在盯着这个生意！
我其实不讨厌失眠这件事本身。
我讨厌的是——周日晚上本来应该是舒服的。
我同事李哥说，他周日晚上最期待的就是躺在床上看半小时书，然后睡觉。书是他老婆推荐的，有时候是小说，有时候是散文。
我问他你不会想周一的事情吗？
他说想。
但他想完了就把书翻一页。
“翻一页”这件事我现在做不来。
我翻过去的就是翻过去了，翻不过去的就一直压着。
矛盾
我其实知道自己这样不对。
我知道周日晚上失眠对身体不好，第二天开会会走神，下班回来会更累，更累就更想刷手机，刷手机就更睡不着。
这是一个循环。我画过这个图。
但画完之后我也没跳出这个循环。
我很矛盾。
我也试过一些办法。
比如睡前不刷手机——失败，最多坚持两天。比如喝牛奶——没用，还得起夜。比如泡脚——水凉了又懒得加热水。比如数羊——数到第一百只还是睡不着。比如听白噪音——听了一小时，听的是雨声，第二天上班听到下雨心里一惊。
我承认我不是一个能自我管理得很好的人。
我是一个周日晚上会失眠的打工人。29岁，在北京，月薪到手不到两万，租着3200的房子，养着一只发黄的蓝色手机壳和一根松动的数据线。
我妈希望我早点结婚。
我爸希望我升职加薪。
我老板希望我做出爆款。
我自己希望……
我自己希望啥？
我躺在床上想了半小时，没想出来。
这可能才是周日晚上失眠真正的那个问题。
不是周一，不是PPT，不是deadline。
是我自己。
我不太确定我自己想要什么。
然后我就更睡不着了。
凌晨一点
凌晨一点零三分，我爬起来喝了口水。
水是凉的，前天烧的，倒在杯子里没喝完。
我站在窗户边，往外看了一眼。
对面那栋楼还有一户亮着灯。不知道那个人是加班回来睡不着，还是跟我一样，在周日深夜睁着眼睛。
我没跟他打招呼。我们隔着一条马路和两层玻璃。
我把水喝完，回床上躺下。
这一次我没有拿手机。
我就躺着，听自己呼吸的声音。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这个节奏我大概维持了二十分钟。
然后我还是没睡着。
行吧。
反正明天开会我可以喝杯咖啡。星巴克的美式，30块一杯，公司楼下那家。不好喝，但能让我不睡着。
这个逻辑挺可悲的——我周日晚上失眠，是为了周一早上能喝一杯30块的咖啡。
但我没说话。
我就这样躺着。
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的左边延伸到右边。
明天它会不会再长一点？
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躺着，听着楼下偶尔开过的车，听着我自己的呼吸，听着隔壁那对情侣终于吵架吵完了，听着这间月租3200的房间里所有细小的声音。
我承认我有点害怕周一。
但我更害怕的是——下周日的晚上，我还会这样。
凌晨一点二十七分。
我还是没睡着。
但我没拿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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