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夜晚的失眠

周日晚上11点40，我躺在床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块昏黄的形状。

我已经翻了第四次身了。

“你还没睡？“我妈在隔壁房间喊了一声。我嗯了一声，没多说话。她大概也知道我睡不着——周日的夜晚嘛。

从大学到现在，每次周日的夜晚都差不多是这样。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作息不规律，后来才发现——是那种”明天又要开始了”的感觉堵在胸口。

上周三晚上八点，我在望京SOHO楼下便利店买咖啡，碰到以前的同事小周。他说他最近也开始这样，周日晚上睡不着。“周一恐惧症”，他一边扫码付款一边笑着说。

我没接话。

其实我比小周更严重。我是周日下午就开始焦虑。比如今天，下午三点钟，我坐在电脑前本来想看点东西，结果一刷就是俩小时B站。什么都没看进去，但手就是停不下来。

停下来更难受。

胃里堵得慌。我翻身坐起来，打开手机看时间。12点08。还有7个小时就要起床。

这7个小时能不能睡着，我一点把握都没有。

我大学那会儿，周日晚上是可以睡得很香的。因为第二天虽然也有课，但毕竟不是”上班”。

上班这件事，你懂的——它不只是8小时。是你从睁开眼开始，到晚上躺下来，这中间所有的时间都属于别人。你的笑、你的话、你发出去的工作消息，全都得掂量一下再发出去。

打工人嘛，懂的人都懂。

我姐比我大五岁。她说她三十岁之后这种情况就好了。我信吗？我不太信。因为我今年27，已经感觉它一年比一年严重。

可能真是年纪大了，身体开始跟不上了。也可能是这个时代本身越来越让人卷。你们有没有发现——朋友圈里发周日晚上加班的人越来越多了。我不是说加班的人真的多了，是发出来的人多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大家都需要被看见一下。

我理解。

但我不会发。

我一般就自己扛着。睡不着就睡不着吧。我打开手机刷一会小红书，看看别人做的美食，看看别人家的猫。

其实也看不进去。

眼睛盯着屏幕，脑子是空的。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失眠的本质不是睡不着，是脑子不肯停。它一直在想——明天的会议要怎么开？上周没写完的方案怎么跟领导解释？房租又涨了两百，要不要换个便宜点的房子？

这些事白天反而不怎么想。因为忙。忙的时候是没空焦虑的。焦虑总是在闲下来的时候冒出来，尤其是周日晚上。

我试过几种办法。喝热牛奶，没用。听白噪音，耳朵更清醒。吃褪黑素，第二天头昏一整天，反而更难受。

后来我放弃抵抗了。睡不着就不睡。我打开台灯，靠在床头看书。看的是余华老师的《活着》。别人说看这本书会让人清醒，我看了反而想睡。

可能这就是以毒攻毒吧。

但我依然睡不着。

又翻了一次身。我女朋友被吵醒了，问我要不要吃点东西。她说”你睡不着就别硬躺了，起来坐一会儿”。

我说好。

我们俩就这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声音很小。窗外的路灯还是那样亮。

她问我”在想什么？”

我说”在想明天的会”。

她说”别想了，去睡觉吧，睡不着也躺着”。

我笑了一下。她说这话的时候像我妈。

但我没说话。

我就这样坐着。茶几上放着她刚泡的菊花茶。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

舌头被烫了一下，脑子倒是清醒了几分。

那一刻我有种很强烈的感觉——这种周日夜晚的失眠，可能以后每周都会有。每个周日晚上11点，我都会准时开始这种”等待明天”的状态。

这不是病，但比病还让人难受。

你没办法跟别人解释。你说”我周日晚上睡不着”，别人会说”那你白天多运动运动就好了”。

这种回答特别讨厌。

就好像——你跟别人说”我最近胃疼”，别人说”那你少吃点辣就行了”。

根本不是一回事。

凌晨12点40。我决定不睡了。我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这篇文章。

不是因为我有什么想说的。是因为我发现——把这种感受写下来，比躺在床上来回翻身要好受一点。

写的时候，脑子终于不再转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它只需要跟着手指走。

我也不知道这篇文章发出去会怎样。可能几十个阅读，零条评论。

但没关系。

我写下来，是因为我需要。我需要一个出口。不然那种”明天又要开始”的感觉，会把我压垮。

写到这里，已经是凌晨1点20。我妈早就睡了，我女朋友也回房间了。整个房子安安静静的。

只有我还在。

只有我还在和这种周日夜晚的失眠较劲。

我忽然想起一个事。我大学室友阿强，在北京干了六年程序员，去年回了老家。他说回老家第一件事，就是周日晚上不再失眠了。

我当时不信。

我现在信了。

不是因为他换了个环境，是他换了一种”明天不用再面对”的人生。

我们这些留在大城市的打工人，周日晚上失眠是标配。

我们不是睡不着。

我们是怕醒来。

你怕吗？

我怕。

怕明天那个会、怕下个季度的KPI、怕房东下个月又涨租、怕爸妈打电话来问”什么时候结婚”、怕同学群里突然晒出的结婚照和娃。

怕的事太多，脑子不肯停。

停不下来。

我妈以前问我”周日晚上不出去玩？“我说妈你不懂，出去玩回来更累。身体累是一回事，那种”明天就要面对”的预期，会让你从回家那一刻就开始消耗。

你有没有过这种感受——周日晚上躺在床上，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特别清楚？咚、咚、咚。一秒一秒地走。

每一秒都在提醒你：今晚又睡不着了。

凌晨1点35了。我看了一下窗外，对面那栋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熄了。只有我家客厅这盏还亮着。

我爸在另一头房间里打呼。他不知道我还没睡。

他肯定以为我已经睡了。

我也没告诉他。

我不想让他担心。50多岁的人了，操心的事已经够多——我妈的血糖、我姐的二胎、我房贷的月供。

我不能再给他加一件。

但我得给自己找个出口。

这篇文章就是。

写完了我可能还是睡不着。但至少我把那种”明天又要来了”的感觉，从胸口挪到了屏幕上。

挪出来就好一点。

一点点。

凌晨2点。我决定再试一次。

我去洗了个热水澡。把水温调到比平时高两度。蒸汽糊住了镜子。

我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

那一分钟，我什么都没想。

然后我擦干头发，回房间，躺下。

这次我没看手机。

我把手机放到客厅去了——我女朋友教我的。她说”把手机放到够不着的地方，就不会一直想刷”。

有用吗？

我不知道。

但至少我不会再一直刷下去了。

躺下的时候，我听见隔壁房间我妈翻身的声音。

她是不是也醒了？她是不是也睡不着？

她是不是也在想——周一她儿子又要挤地铁上班了？

我没去问她。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外面的路灯还在亮。

我数着心跳。咚、咚、咚。一下、两下、三下。

想着想着，脑子渐渐不那么清楚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开始模糊。

我不知道那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

但至少——今晚可以结束。

下个周日，它还会来。

我会再失眠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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