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夜晚的失眠
闹钟没响，我已经开始倒数了
周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我妈发微信过来：“明天上班别迟到。” 我没回。
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屏幕朝下。黑暗里盯着天花板，眼睛睁得很大。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明天的早会、下周要交的方案、上个月没回的那个客户消息，全都在脑子里排队。一个接一个，像机场传送带上的行李箱，哐当哐当地从我脑子里转过去。我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窗户是关着的，但外面偶尔有车经过，轮胎压过井盖的声音，从七楼听下去很远很远。
我跟自己说：睡吧。 然后又跟自己说：再刷五分钟。 然后又跟自己说：真的五分钟。 然后又跟自己说：算了再看一眼。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已经跟自己谈判了二十多分钟。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热的。又掀开。冷的。空调已经开到二十六度了，还是觉得脖子那块儿有汗。手心也是湿的。我侧过身去够纸巾盒，纸巾盒又掉到地上了。我骂了一声。
然后我彻底醒了。
我打开冰箱想喝点水，冰箱里的灯闪了一下。关上门，又开了。关上，又开了。像我这会儿的心情。
更糟的是楼下那对夫妻又开始吵架了。断断续续传上来的声音——“你说你整天就知道""我哪有整天”——我听着听着，突然觉得他们说的也没错。我不也是这样吗？一边跟自己说”没事的”，一边又跟自己说”怎么可能没事的”。
凌晨十二点一刻。
周日的晚上，到底在焦虑啥
其实呢，我现在回想一下，从大二开始就这样。每到周日晚上，我就开始”周日夜恐惧综合症”。这个词是我自己编的，但症状是真的。
症状是这样的： 白天越休息，晚上越清醒。 晚上越清醒，越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 越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越焦虑。 越焦虑，越睡不着。 越睡不着，第二天越废。 第二天越废，下周日晚上越恐惧。
完美闭环。我要是把这套逻辑写成PPT，能拿去给老板汇报”如何用周日晚上摧毁一个打工人”。
但我没说。这是我的秘密。
我妈到现在还以为我每天都睡得可香。她每次视频都说：“看你这黑眼圈，昨晚是不是又熬夜了？” 我说：“没有啊妈，我睡得可好了。” 她说：“那怎么眼睛下面跟熊猫似的？” 我说：“妈，这是卧蚕。” 我妈：”……”
挂了视频我就开始抠手指头。无意识地抠，一抠一个红印子。后来我同事看见我手指上那些疤，问我怎么了。我说做饭烫的。
我没说出真相：我焦虑的时候不是抠手机，是抠我自己。
上周日更夸张。我抠着抠着，突然把左手大拇指抠出血了。我愣在那儿，看着那颗小血珠慢慢鼓起来，又慢慢凝住。然后我把手放进嘴里含了一会儿。
很荒唐吧？我都二十七了。
上周三跟同事 L 一起加班，她说：“你好像周日晚上都睡不好。“我说：“你怎么看出来的。“她说：“你周一上午脸色都跟吃了屎似的。“我没说话。
那些个周日夜里我到底在干啥
说出来不怕你们笑。我周日晚上一般会干这几件事——
反复看微信。 不是回消息，就是看。看了不点开，点了不回复。“下周业绩肯定完不成""我妈最近是不是又跟我爸吵架了""那个女同事到底对我有没有意思”——每一条都看，每一条都不回。每一条都脑补三十集连续剧。我有时候盯着一个头像看十几分钟，也不知道在看啥。
把明天上班要穿的衣服拿出来，叠好，再放回去，叠第二遍。 是的，我干过这事。叠得像强迫症发作。其实不是强迫症，是我得找点事干，不然脑子那台机器停不下来。我现在宿舍床头有个小篮子，专门装衣服。每天周日晚上，我都会把它们拿出来一件一件码好。然后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眼睛都睁不开，从篮子里随便抓一件套上就走。
在脑子里盘算辞职。 这是我每周日必做的”心理体操”。我会想：要是明天我直接发一封辞职邮件会怎么样？我会先去哪儿？成都？大理？还是回老家？我会先睡一个月的自然醒。然后我会把这个念头掐掉，因为我没钱。然后我会想：下周日我再想一遍。
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东西。 不是那种正经的日记，就是碎碎念。“今天又买了杯瑞幸，焦糖味太甜了""我妈又打电话来催婚""同事 G 的那个方案我怎么就觉得哪里不对”——就这种。写完了回头看，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但不写我更难受。好像把脑子里的东西挪到屏幕上，它就能消停一会儿。
打开购物APP假装买东西。 加购物车，清空。再加，再清空。加一双帆布鞋，又删。一床四件套，又删。一包猫粮——我又没养猫。清空。结账？不存在的。我连购物都这么怂。
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病。但我知道，我同事里至少一半人都这样。
我那个工位对面的男生，上周三晚上十一点给我发微信：“你睡了吗？” 我说：“没。” 他说：“我也。” 我说：“咋了？” 他说：“明天要交那个报告。” 我说：“嗯。” 然后我们俩对着屏幕聊了一个小时废话——什么周末去哪儿吃了、什么电影好看、哪个同事最近又发了什么朋友圈。聊完了，我们都还是睡不着。但他好像比刚才好一点。我也是。
人其实就是这样吧。需要一个人跟自己一起失眠，才不会觉得自己是孤零零的。
我试过的那些招，都没用
我跟大家说过，我试过很多东西——
褪黑素。 去年双十一买的，Swisse那个澳洲牌子，¥89一瓶。我吃了三个月。第一个月好像有点用，躺下能睡着。第二个月就免疫了。第三个月我直接把它扔在床头柜上，闻都不想闻。
白噪音。 我下了一个 APP，叫”小睡眠”，免费的，但广告贼多。什么雨声、海浪声、咖啡馆的白噪声，我都试过。但那个声音一放，我脑子里就开始自动配画面——雨声配外卖小哥在送餐，海浪声配我去三亚那次被晒伤。
数羊。 这个最坑。我数到八百多只羊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只羊冲我翻白眼，说：“你搁这儿数我呢？“我当场给我自己气笑了。
喝热牛奶。 这个倒是不坑。但也没用。
早点上床。 上周日我九点半就躺下了。结果躺到十一点半，比平时还晚。因为太早了反而更精神，跟小学生春游前一晚似的。
晚点上床。 这周日我憋到凌晨一点才躺下。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跟游魂一样。
运动。 周六下午我去跑了五公里。跑完那晚上是睡着了，但是四点被腿抽筋疼醒，然后再没睡着。
冥想。 我下了一个”潮汐”APP，跟了十五分钟引导。引导词里那个女的声线很温柔，但她越温柔我越焦虑。她让我”感受此刻的呼吸”，我满脑子都是”周一早上九点那个汇报 PPT 第七页那个图到底用哪个配色”。
——你们看，我基本把网上能搜到的招都试了。没用。真的没用。
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招没用，是我的问题。我根本不想”睡着”。我想的是”赢过周一”。我跟自己较劲呢。
其实我也想过，要不就去看个医生？但我又怕医生说：“你这就是焦虑，没什么大事。“——那我会更难受。因为”没什么大事”四个字，是我这辈子最不想听到的。
但我没说话
其实我心里清楚，周日失眠不是身体的事。
是我还没学会——跟自己和解。
我没学会放过那个周末没做完的方案。我没学会不把同事的脸色当成是冲我来的。我没学会不把爸妈的微信当成是催命符。我没学会周末就纯粹是个周末，不是个”备战周一”。
你知道最可悲的是什么吗？是我连周日晚上躺在床上，都像在完成一项 KPI。要么是”必须睡着”，要么是”必须把焦虑消化掉”。没完成就内疚，完成了下一周日又重启。我到底是在睡觉还是在上班？
我知道这样不对。我也很矛盾。但我就是做不到。
我妈上周打电话过来，她说：“闺女，你周日晚上是不是又睡不着了？” 我说：“妈你咋知道？” 她说：“你声音抖的。” 我没说话。 她说：“你爸当年也是这样。” 我说：“然后呢？” 她说：“然后你爸就习惯了啊。”
我没回答。但我记下了这句话。
后来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又开始转。我突然想——我是不是也得”习惯”？习惯这种每周日晚上都要跟自己打一架的夜晚？
我不想习惯。但我又怕习惯不了。
停一下。
今天写到这里，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好像有点蒙蒙亮了。闹钟还有两个小时。床头的手机还亮着，显示00:32。
我没说话。我把手机关了。
我猜——明天上班我肯定迟到。但我又想：迟到就迟到吧。
反正我都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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