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夜晚的失眠
周日夜晚的失眠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那个黑点，已经盯着大概十分钟了。那是去年漏水留下的印子，我一直说要修，但每次举着手机的手又放下了——反正也没多碍眼。
但今晚不是那个黑点让我睡不着。
是周日的味道。
不是真的味道。是那种”明天又要开始”的、压在胸口的感觉。我不知道别人叫什么，我管它叫”周日病”。从大学开始就有，上班之后更严重。每到周日晚上十点以后，我会准时开始焦虑。
我妈说我”你看你，一到周日就作”。我说妈我不是作，我是真的睡不着。
她不信。她觉得我矫情。
但熬夜的人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是十一点躺在床上，刷了一小时手机，心里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是十二点关掉屏幕，眼睛闭着，但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话。是凌晨一点翻个身，又翻回去，像是不停地找那个”刚好能睡着”的姿势。
是每一个小时醒一次，每次醒来都看眼手机，然后失望地放下。
我知道这样不对。我也很矛盾。
但我就是没法让脑子停下来。
我记得上周有个周日，我躺在床上想了三个问题：
上周的那份报告，老板到底满不满意？
地铁里那个在我面前清嗓子的大哥，是不是得了流感？那我下周坐地铁要不要戴口罩？
还有，我妈上次打电话说让我十一回家吃饭，我到底回不回？
这三个问题，听起来都不大。但我躺在那里，脑子里把它们来回滚了不下二十遍。从十一点滚到两点，从两点滚到三点。中间我起来喝了两次水，吃了一块冰箱里剩的饼干。
那块饼干是三个月前买的，已经不太脆了。我嚼着它，心里想：这块饼干也是我的状态——过期了，没人要，但我还在硬撑着。
吃完又躺回去。
胃里还是堵。
四点。
还是睡不着。
突然想到一句歌词——辗转反侧，流着泪的脸。但我流不出泪。流不出也算睡不好的那种吧。
你们有没有那种时刻，明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但就是动不了？
我知道要把手机放远一点。我知道要数羊。我知道要做深呼吸。但那种”知道”和”能做到”之间，差了一整个周日夜晚。
有一次我试图数羊。数到第十七只的时候，那只羊开始冲我笑。我说兄弟你笑什么。羊说，你明天要上班啊。
我被自己气笑了。
然后又睡不着了。
我妈有个土方子，说是睡前喝热牛奶。我试过。喝完更睡不着，因为担心冰箱里有没有过期。
我还有个朋友，每次周日失眠就给我发消息，说”又睡不着”。我们俩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到凌晨三点，然后各自去睡。也不知道最后谁睡着了。
反正我通常是聊完之后更睡不着。
因为聊了才知道，原来大家都一样。原来不只我一个人觉得周日很难过。原来周一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不想面对。
这算不算一种变态的安慰？
她后来辞职了。在家待了半年，自己做饭，自己看书，自己睡觉。
我问她周日还失眠吗。她说偶尔。
我问她怎么好的。她说没怎么好，只是换了一种活法。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答案。换一种活法这句话，听起来很轻松。真要做的时候，发现没那么容易。
其实周日的可怕，不在那一天本身。
是”周一”。
我有时候会想，为什么要分周一到周日？如果日子一直都过得差不多，那周日也没什么特别的。但如果周日之后是周一，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是那种”又来一遍”的疲惫感。
是那种”上周做得不够好，这周还得继续”的压迫感。
是那种”工资还没发，但钱已经快没了”的现实。
是那种”我都二十好几了还这样”的慌张。
你看，一个失眠，能把焦虑拉出一整张清单。
但焦虑有什么用呢。
焦虑不能让我下周工作效率更高。焦虑不能让我老板对我满意。焦虑也不能让我妈不催婚。焦虑就是焦虑。它什么都不能改变，除了让我周一的脸色更难看。
但我就停不下来。
我妈说我矫情。我同事说我卷。
卷这个字我已经听腻了。好像所有人都在卷。但我其实没在卷。我只是有点累。累到周日那一天怎么都补不回来，累到周日夜里的觉睡不踏实，累到周一的早上根本起不来。
谁懂啊。
停一下。
我想起我大学时候。
那时候周日失眠，是因为周日晚上要写论文。每一篇论文都拖到周日晚上才开始写。然后周一上午就要交。写不写得完是一回事，写的时候焦虑是真的焦虑。
那时候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焦虑的人。
后来上班了才发现——哦，原来焦虑是常态。只不过那时候焦虑的事情换了一批。论文换成了周报。DDL换成了KPI。但焦虑本身，没变。一直都是同一个模样地坐在那里，等着周日来敲门。
我记得最夸张的一次，是上个周日。
我三点半实在躺不住，跑到阳台抽烟。不是为了抽。是想在冷风里站一会儿，看楼下有没有人也醒着。
楼下当然没人。
路灯亮着，冷冷清清。
我站在那里抽了半根，突然觉得——其实也没那么焦虑了。冷风一吹，脑子真的空了一会。
但我又不敢多站。怕越站越精神。
把烟按灭，跑回床上，又翻了一个小时。
四点半才终于睡着。
然后第二天八点就被闹钟叫醒。
那次是真的服了自己。
有个朋友劝我去医院看看睡眠科。
我说不至于吧。她说至不至于医生说了算。
我拖了大半年没去。不是没钱。是害怕。害怕医生说，你这个没事，就回去自己扛。更害怕医生说，你这个有点事，需要吃药。
我怕自己连”失眠”这么常见的事都搞不定。
我想再撑一撑。
但是撑多久呢。我也不知道。
写到这其实已经凌晨四点二十三分了。
我不知道你们看到这篇文章的时候是几点。
可能也睡不着，可能已经睡了，可能明天要上班，可能也是周日。
如果你们也是周日凌晨醒着的这个人——
我知道那种感觉。
胃里堵得慌。不是真的胃病。是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吃了一碗泡面都觉得消化不下去。
脸发烫。是翻来翻去翻出来的温度。
手心出汗。明明没做什么。
眼睛干涩，但就是闭不上。脑子里想的事情乱七八糟，却又停不下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暗了又亮。
但我说不出什么有用的话。
因为我也这样。
停一下。
写到这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大学室友，每个周日晚上都在打 LOL。他从来不失眠。他睡得比谁都香。
我当时觉得他没心没肺。
现在我想，可能那才是对的。
周日就是周日。周一就是周一。过不好周日，不代表周一就过不好。睡不着今晚，不代表明天就完了。
我把这些话说给自己听。
然后躺回去。然后继续睡。然后睡着——还是没睡着，我也不知道。
反正天总会亮的。
这是我能给你的最诚实的答案。
没有解决方案。
没有”十个技巧让你秒睡”。
没有”亲测有效”。
只有”我也睡不着”。
只有”下周一还要继续”。
只有”我们都一样”。
如果你今晚也醒着，我想告诉你，我懂。
但我不会说”会好的”。
因为我不知道会不会好。
我只知道周日凌晨三点的天花板，看久了也挺好看的。
真的。
盯着它看一会儿，脑子就空了。
空了之后的事，我也说不准。
但至少——那一刻，不焦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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