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夜晚的失眠
周日晚上十一点半，我刷了四十分钟手机，眼睛干得发疼但就是放不下。我翻了个身，假装可以睡着，脑子里全是这周没做完的表。
空调在头顶嗡嗡响，室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我盯着天花板，那上面有一块水渍，不知道什么时候漏的，已经干了很久，留下一圈发黄的印子。我盯着那个印子数羊，数到第二十三只的时候放弃了，因为我突然想到周一要交的那个 PPT 还没做完。
我跟我妈说这件事的时候
前天晚上跟我妈视频，我打哈欠打到一半她问我怎么这么困。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我妈说怎么又没睡好？我说周日晚上睡不着。她说那你周一怎么上班？
我说我也不知道。
我妈说你就不能早点睡？我说妈你不懂，十二点睡和十一点睡对我来说没区别。我妈说你试试呢？我说试过，没用。她说你心里是不是有事？我说没有。她说你肯定有心事。
我没说话。
其实呢，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心事。周日晚上睡不着这件事，我已经习惯了。从大三开始，每周日晚上都这样。毕业之后更严重，现在是每周日晚上十一点开始，大概持续到凌晨两三点。有时候好一点，十二点能睡着；有时候差一点，睁眼到天亮。我记得去年有一周，连续三天没怎么睡，周三下午开会的时候，坐在会议室里差点栽过去。我同事戳了我一下，我才醒过来。
这玩意儿比咖啡还提神
你知道周日晚上睡不着是什么感觉吗？不是那种身体累到不行躺下就着的失眠，是脑子累——累到要爆炸，但是躺在床上特别清醒。
我躺着，脑子里那台破机器就启动了。它会循环播放这周的所有事：周一那个会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周三那个邮件我是不是语气太冲了？周四那个项目进度是不是该催一催？周五那个汇报材料我是不是漏了一页？
然后呢，它会播放下周的所有事：周一上午那个会我得准备一下，周二下午那个客户我要回一下电话，周三晚上有个饭局我得想穿什么，周四那个 deadline 是不是要赶一下？
再然后呢，它会播放一些更远的事：我现在这个工作是不是要再待一年？我下个月房租怎么办？我妈什么时候能不来催我结婚？我什么时候能存到第一个十万？
这台破机器从晚上十一点开始播，播到凌晨两点，播到我手机砸到脸上才停。
我跟你说，比咖啡还提神。我现在周日晚上喝的咖啡都省了。
我有时候想，要是有个开关就好了，把脑子里这台破机器一关，世界就安静了。但这个开关不知道在哪儿，也不知道怎么关。我问过我妈，她说她年轻时也这样，过来就好了。我说我现在二十六了，还没过来。她说那你就是还不够老。
我身体上的反应
其实呢，我身体上是累的。
我周一到周五在公司坐一天，对着电脑，眼睛干，腰酸，肩膀紧得像石头。回家路上挤地铁，望京 SOHO 楼下那个十字路口，我每天要在那儿等三趟红灯才能过去。回到出租屋，扔下包，泡一碗面，吃完躺床上，刷一会儿手机，又十一点半了。
然后呢，又失眠。
我跟你说，我现在周日晚上特别怕天黑。一到周日傍晚六点，看到太阳开始落，我心里就开始紧。不是那种大喜大悲的紧，是一种很钝的、慢慢的、像被人用橡皮筋勒住的那种紧。胃里堵得慌，说不上来哪儿难受。
我上周六跟我同事小王喝酒，她说她也这样。她说她老公说她神经病，周日晚上睡不着有什么可焦虑的，又不是世界末日。我说我老公要是这样我也说他神经病。她说对啊，又不是世界末日。
但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我又失眠了。
周日晚上谁都不许睡
我后来想了一下，发现不只我一个人这样。
我们公司那个群里，周日晚上十一点之后总有人在发消息。张三发一句”又失眠了”，李四回一句”我也是”，王五发个表情包，是一个躺着的小人眼睛瞪得像铜铃。然后大家开始聊天，聊到凌晨两点才散。
其实呢，谁也不知道聊什么。就是睡不着，找人说话。
我有一次在豆瓣”睡个好觉”小组里看到一个帖子，楼主说”周日晚上失眠是不是打工人专属的诅咒”，底下四百多条回复，全是同病相怜的。有人说周日晚上看到朋友圈有人晒周末出游，自己在床上躺着就觉得亏。有人说周日晚上看邮箱，看到周一要开的会就开始心慌。有人说周日晚上最怕收到老板的消息，看到红点就血压飙升。
那帖子我看了两遍，看到凌晨三点才放下手机。
我记得有个回复特别扎心，他说”周日晚上是给打工人留的最后一口气，等这口气一咽下去，下一周就又开始了”。底下有人回”你这个比喻太准了，我直接破防”。还有人回”我现在周日晚上十点就开始焦虑，比上班还紧张”。
我跟自己说
我知道这样不对。
我也知道别人会说，你就不能放下手机吗？你就不能早点睡吗？你就不能周日晚上做点放松的事吗？你就不能……
我都知道。
我跟自己说过无数次。我跟自己说，下个周日我一定十点就睡，手机放到客厅，洗个热水澡，喝杯牛奶。我跟自己说，下个周日我一定不要想工作，下个周日我一定不要刷邮箱，下个周日我一定不要看朋友圈那些晒出游晒娃的。
我跟自己说了大概有三年了。
没用。
每个周日晚上十一点，我还是会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那个发黄的水渍印子，刷手机刷到眼睛疼，脑子里那台破机器还是会启动，播这周的事、播下周的事、播更远的事。
我妈上周跟我视频的时候又说，你这样下去身体要垮的。我说妈我知道。她说知道你还这样？我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说那你去看看医生吧。
我说我看看吧。
其实呢，我也没看。我也不知道跟医生说什么。说我周日晚上睡不着？那医生肯定会说，你这是焦虑，建议我调整作息、放松心情、不要想太多。我都能背下来了。
没用。
周日限定款失眠
上周日晚上，我那个失眠的老毛病又来了。
十一点开始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眼睛干，刷到脖子酸，刷到手机砸到脸上——是的，我又被砸了一次，鼻梁那块青了三天，到现在还有点印子。
然后我爬起来，去客厅坐了一会儿。我爸睡着了，我妈的房间门关着。我去倒了一杯水，喝了两口，又放回去。
我站在窗户边上，看了看外面。我们小区对面那栋楼，有一户人家的灯还亮着。我猜那个人也没睡。我不知道他是周日晚上睡不着，还是周一要早起赶项目，还是单纯在打游戏。
我没问。
我就那么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回去躺下。躺下之后，脑子里那台破机器又启动了。
播这周的事，播下周的事，播更远的事。
播到凌晨一点半，我终于睡着了。
后来
其实后来也没有什么后来。
周一早上七点的闹钟响的时候，我爬起来，洗脸刷牙，出门挤地铁。到了公司，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跟同事小王说，我昨晚又失眠了。她说我也。她说她老公说你怎么又失眠，你上周不是刚失眠过吗？
我说对，我又失眠了。
她说这玩意儿是不是得看医生啊？
我说我看看吧。
其实呢，我也没看。
周三下班回家的路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说最近睡得好吗？我说还行。我妈说真的？我说真的，就是这周好一点。她说你骗我的吧。我说没有。
挂了电话之后，我挤在望京地铁口，等了第三班才挤上去。地铁里很挤，我被人推着往前走，手机差点掉出来。
我突然想，周日晚上那台破机器是不是又该启动了。
我没说话，把手机塞回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