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像溺水
{ “title”: “周一像溺水”, “description”: “今天早上 7 点 53 分,我在望京 SOHO 楼下那条进站口,第四班 14 号线才把我硬挤上去——不是早高峰,是周一的早高峰。第 5 排左边大爷的箱子磕到我小腿,没道歉,开了。我妈发微信”中午吃得好点”,我发 OK 表情,没打字。从去年十月的第一个周一开始,我每个周一都像这样被淹一次,今天是第七十六次。”, “topic”: “emotion”, “type”: “emotion”, “pubDate”: “2026-10-22”, “level”: “beginner”, “keyword”: “周一 溺水”, “sources”: [ “shudongtalk.cn” ], “tags”: [ “周一综合症”, “早高峰通勤”, “工位内耗”, “职场疲惫”, “望京” ], “body”: “今天早上 7 点 53 分,我在望京 SOHO 楼下那条进站口,第四班 14 号线才把我硬挤上去。\n\n不是早高峰,是周一的早高峰。这俩不一样。早高峰是 8 点到 9 点那一会儿,挤完就完了。周一的早高峰是从地铁口那条队拐到商场二楼拐到街对面那个卖煎饼的摊再折回来——队里的人都不急,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种认命的累。\n\n左边背黑色双肩包的男生,眼睛盯着手机屏幕,没看内容,看的是屏幕右上角那个时间。7 点 47 之前他每隔 30 秒滑一次屏,没真滑。\n\n”挤吗?“一个外卖小哥从我后面插过来,没等我回答就自己笑了一下,“得了哥们儿,我习惯了。“他说完腿一蹬就钻进去了。\n\n7 点 51 那班没挤上。门关的时候我被推到第 5 排,左边那大爷的箱子磕到我小腿,没道歉,开了。我没生他气——我连生气的力气都得省着用。\n\n我妈发微信:“中午吃得好点。“我发了个 OK 表情,没打字。我打字的力气也得省着用。\n\n## 一、闹钟响起来的三次,我比它更累\n\n闹钟 6 点 50 第一次响。我按掉,屏幕显示离 7 点还有 1 小时 10 分钟。我当时非常冷静地想:我还能再睡 1 小时 09 分钟。\n\n6 点 58 第二次响,按掉,离 7 点还有 02 分 23 秒。我睡着了吗?好像睡了一会儿,也好像没睡。这一觉的质量非常可疑。\n\n7 点 10 第三次响——这是我自己多设的,根本来不及。我按掉,闭眼,闭了 1 分钟。再睁眼,窗已经亮透了。\n\n我妈在厨房煎鸡蛋。我走过客厅的时候她抬头:“今天周一又没精神?“我没回话,她就把那句话吞回去了。\n\n下楼那段我用 4 分钟,比我自己定的 6 分钟短。我已经没空假装了,得快点赶车。\n\n8 分钟洗漱,4 分钟出门,7 分钟到地铁口。我这三个数字背得太熟了,熟到有点恶心——已经十一个月了,这个节奏十一个月了,连挤哪一节车厢我都算过,14 号线 4 号车厢靠前门那一片人最少。\n\n8 点 09 分我站到车间里那一刻,我脑子里蹦出来的不是”我要迟到了”,是”今天没迟到,但我也没到”。\n\n## 二、地铁里的我,是不会游泳的那种人\n\n地铁门开那一秒,脑子里蹦出来的词就是溺水。\n\n不是说水位把我淹了。是那种——我站着,但我的脚没有在动。地铁停了又走,停了又走,跟水里的浪一样。我的腿知道该抬哪只,脑子知道该往哪儿倒,但整个人不动。一下都没动。我站在车里,像一根卡在水底的棍子。\n\n对面那姑娘戴着耳机,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左边那小伙抱着电脑包,眼睛半闭着。再左边,一个阿姨拎着两个环保袋,看了一眼手机,叹了口气。我不知道她在叹什么,但她那口气在我们这节车厢里非常明显——明显得像一声吼。\n\n车厢里的人,每一个,都不大呼吸。我是说真的。6 点到 7 点那班早高峰,平均每个人胸口的起伏非常非常浅。我们都不敢把气吸满,吸满了那一下就像在喊”我还活着”,太丢人了。我们就那么浅薄地活着,一辆地铁一辆地铁地活着。\n\n8 点 34 分到站。我第一个下车,扶手那段因为握了一路,是温的。\n\n出站的时候被人流推着往公司方向走,那一公里我一点记忆都没有。我不是说忘了,是那段路上我的意识真的不在。不是走神,是空。空到同事问”今早挤不挤”,我张嘴,愣住了三秒才接上:“还行。“\n\n## 三、工位上能让我喘半口气的,是那台风扇\n\n9 点 12 分我坐到工位上,工牌还没摘,开始回昨天没回完的两条消息。\n\n回完打开邮箱,又回两条。回完打开钉钉,又来一条。再回一条。上午 11 点之前,桌子上的水一口没喝。\n\n中午下楼买了一个 11 块的肉夹馍,站在公司楼下那个抽烟区吃完。那片地方有四个人在抽,没人说话。抽完我就回去了,走的时候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同事突然跟我打招呼:“周老师早啊。“我说”早”,顿了一下,“你抽烟哈。“\n\n”嗯,抽着玩。“他笑了一下,“今天周一,是不是?“我点点头。我没解释我中午没吃别的,他也没问。我们都很识趣。\n\n最让我能喘半口气的,是那台风扇。工位那台老旧的直流小风扇,三档,我常年开一档。它吹出来的风一点都不强,甚至不如窗外的空调外机,但有个东西一直在我耳朵边嗡嗡地响。这三天我有点依赖它——它不是为我服务的,也不是谁特意开的,它就是一直在那里。它让我知道一件事:除了那些必须看、必须回、必须改的东西之外,房间里还有点不那么重要的声音。\n\n5 点 20 我抬头看了一眼日历,周日定好的那个局,我已经不想去了。\n\n## 四、午饭 12 分钟,那是我今天最好的一刻\n\n午饭我下楼那家兰州拉面,一份 18 块的小碗加蛋。\n\n我吃面的时候玩了一个 30 分钟的小游戏。其实吃只用了 12 分钟,另 18 分钟我就坐着发呆。这 30 分钟是我今天第一次连续不被打扰。手机扣着,耳朵上的耳机开大声,但不是听歌,是 APP 读小说的声音,是一个不知道什么人在念的话:\n\n”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发呆……”\n\n我没在听内容,但我喜欢那个声音。一个不认识的第三方,在说着跟我毫无关系的剧情。如果说我今天有一种接近”醒着”的状态,那就是这 18 分钟。\n\n12 点 50 我上楼的时候,工位那排有几个回来了。我经过我们组那个群,有人发”刚接了个电话,回来补一下”。那句话我看着,就像别人早上出门打招呼。\n\n我回去的时候,发现耳机已经被我同事拿去充电了。我没说什么,从包里掏出另一只 18 块的地摊货塞回去。\n\n我今天第一次觉得”够了”,是吃完那碗面的那一刻。不是多好吃,是我把一件事吃完了。\n\n## 五、谁都不知道我今天什么状态,包括我自己\n\n下午 3 点,leader 在群里艾特我:“这个数据你看下,下午 6 点前发给我。“我回了个 OK。其实我想问的是有没有更具体的截止,但这种问题问出来会让人觉得矫情。一个 OK 就好。OK 是这个时代最便宜的应付。\n\n5 点 11 分我发过去了。leader 回”收到,谢谢”。我又回”应该的”。\n\n应该的。这两个字说出来非常顺,顺到我都不想追究它在说什么。\n\n下班的时候我同组那个女生叫住我:“今晚一起打车吗?“我说”你先走,我手头还有点事”。其实是没事。我只是不想打车。我不想在一辆陌生的车里维系另外一场对话。\n\n晚饭我回到住处,叫了一份 23 块的盖浇饭。吃饭的时候我妈又发一条微信:“今天好好吃饭了吗。“我发了今天晚餐的照片,没说话。\n\n晚上 10 点 30 我躺在沙发上,眼睛眨着。手机放在胸口,还在震——最后一个未读消息来自我妈:“早睡。“我回”好的妈”。\n\n我把手机扔到一边。没扔,因为我不敢。\n\n## 周一这种日子,第一次之后就不再新鲜\n\n我从去年十月的第一个周一开始淹的,淹到现在,今天是第七十六次。\n\n中间有过几次”好像松一点”的瞬间:\n\n11 月的那个周三,我发了半天烧,下午 2 点回公司,把当天的事做完了,leader 说”辛苦了”——那一刻我心里一软,差点要哭。不是因为被肯定,是因为终于有人看见我还在撑。但这种瞬间一年里一只手数得过来。\n\n还有 3 月那个周五,加班到 9 点 47,最后一班 14 号线还有 13 分钟。站台只我一个人。那 13 分钟里没人找我,我靠着柱子,没看手机,就是站着。那是我唯一一次觉得”我能呼吸”。但那也只是 13 分钟。\n\n其余时间,我都是带着水的。地铁里的水、工位上的水、电话那头的”我再确认一下”、周末微信群里那句”周一见”——它们都带着一点湿。我从周一进那种湿,到周日最后一个晚上把它彻底挤出去,然后下周一又重新泡上。\n\n我问过自己几次要不要请假。问过两次。一次是去年 11 月的周五,手抖得拿不住笔,我打开请假页面填到一半关掉了。一次是今年 5 月,我连填都没填,因为我以为填完了就承认了”我撑不住”。\n\n承认了又能怎样。我承认了,第二天还是得周一。还是得 6 点 50 起来,还是得把 OK 发给我妈,还是得到工位上把风扇开一档。承认不承认的,那个周一都已经在地铁里等我了。\n\n## Verdict\n\n我不是今天才被淹的。我是从去年十月的第一个周一开始淹的,淹到现在,今天是第七十六次。\n\n我不是不呼吸,我是把呼吸的节奏调成了”每 30 秒一次”,省着用。\n\n今晚 10 点 50,我在沙发上把手机扔一边又捡回来。我妈最后那条是”早睡”,我回的是”好的妈”。\n\n我没打算游。我就是站在水底,看着水面,时间一长,水面看着就没那么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