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像溺水
今天早上 7 点 12 分,我在 14 号线望京站等第三班地铁。不是早高峰——是周一的早高峰。前两班我没挤上去,第三次车厢门开的时候,前面那个穿灰色卫衣的姑娘往后一倒,我整个人被她推进去,鼻子撞在前排男生的背包带子上。我没出声,咬了咬牙,把 AirPods 戴紧。通勤歌单第一首,是上周日晚上存进去的坂本龙一——那时候我刚洗完澡,吹着头发,觉得明天上班也没那么可怕。
我昨晚其实睡得不错,12 点前关的灯。但今早闹钟响之前,我已经醒了四十分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那道从去年搬进来就有的裂缝。心里发紧。
5:30 a.m.,闹钟还没响
睁开眼看见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已经30 分钟了。脑子里自动播放今天的待办:9 点开会、11 点前出方案、下午客户确认、晚上 6 点半前下班——这是我自己定的规矩。每一条都很普通,但它们压在一起的重量,让我想把头埋进被子里再不出来。
我妈昨天在家族群里说:「早点睡就能早起。」我没回她。她不知道我已经连续三周凌晨 1 点才能睡着,也不是因为加班,是因为脑子停不下来。关掉的是一个工作群,浮上来的是另一个;放下的是客户的微信,弹出来的是房东的催租;闭上眼看见的是下周要交的季度复盘。
胃里堵得慌。昨晚没吃饭,今早也没吃。手心是湿的。我去洗了把脸,看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的,嘴唇干的,黑眼圈是青紫色的。我跟自己说:「再撑一天就周三了,再撑一天就周三了。」
说出来才知道,这句话我已经连续说了 14 个周一。
9:00 a.m.,第一个会
9 点的会开了 75 分钟。中间我开了两次小差。
一次是看窗外那条街的早高峰车流,黑色 SUV 一辆接一辆,像排队送人进屠宰场那种队形。一次是低头看手机屏幕上女儿的幼儿园群消息——她昨晚咳嗽,群里老师说「注意观察」,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二十秒。她现在两岁半,扔在老家让我妈带。
会结束的时候,老板说「辛苦大家」。我笑着说「没事没事」,关掉视频,对着摄像头发了三秒钟的呆。那三秒钟里我什么都没想。
然后打开日历看下一场会议。下一场是 10 点半,跨部门协同。会还没开完,我已经累了。
12:30 p.m.,没吃午饭
中午没吃饭。
在工位上啃了半袋苏打饼干,是上周从楼下便利店买的,已经有点受潮了。同事小王叫我下楼吃饭,我说在赶东西。其实没有,就是不想动。不想挤电梯、不想排队、不想听别人聊周末去了哪里。
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香味飘上来。胃里堵得慌。
我突然想起我妈前天寄来的那瓶辣酱,还在柜子里压着。我没打开。不是没时间,是打开就会想起她一个人在家——我爸去年走了,她不想来北京,我也不确定她是不想来还是怕麻烦我。我也不知道答案。
打开外卖 app 又关掉。最后喝了半杯凉白开,烫的。
6:28 p.m.,卡点下班
6 点 28 分,我关了电脑。没敢多待一秒。
昨天留下来写东西到 8 点,第二天反而更累。我现在已经学会一件事:今天能做完的事,今天一定不加班;今天做不完的,明天也不会更想动。
地铁上刷到一条微博,写的是:「周一不是周一,是上周五一直延续下来的惯性。」我没点赞,但我截图发给了室友桃子。她说「姐妹你醒醒」。我没回。不是因为她说错了,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接——我醒着,但一直没醒。
车厢里的空调开得冷,我把手揣进口袋里。前面那个背双肩包的男生,耳机里漏出来的是周杰伦的《晴天》。我也想听。但我没切歌。
9:00 p.m.,我妈打电话
回到出租屋。换衣服。躺在沙发上没动。手机屏幕一直亮着,工作群的消息弹出来又沉下去——那种「我看见了但不想点开」的亮法。
我没洗澡。今天没洗。今天什么都不想洗。
9 点整我妈打了个电话过来。我接了,没说几句。她说「记得吃饭」,我说嗯。她说「早点睡」,我说嗯。她说「你别太累」,我说不会。
然后把脸埋进靠垫里,呼吸浅得自己都听不见。
脸发烫。心里发紧。手攥成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我听见自己心脏在跳,但感觉跳得不像是我的。
10:00 p.m.,备忘录打了一行就删
打开备忘录想写点东西。打了一行「周一」两个字就删了。
不是没话说,是说不出来。
打开朋友圈,看到前同事发了深圳房子的照片,配文「终于有自己的家了」。我点了个赞,关掉手机,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和今天早上醒来时,是同一道裂缝。我在这道裂缝下面睡了 365 个周一。
打开招聘 app。看了三秒。关掉。不是不想换,是不知道换了会不会更累。
刷到一条抖音:一个博主对着镜头说「周一没什么大不了的,撑过去就是周二」。底下评论第一句是「周二也撑不住」。
我笑了一下。没点赞。
结语
周一不是最累的。周一是把上一周一直没收回去的债,一笔一笔重新挂回身上。我没打算辞职,也没打算怎么样。就是想发一会儿呆——就在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下面,安安静静地发一会儿呆。
行动建议
我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抑郁。我也没去看过。
我只知道每个周一早上我都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被一种「又要开始了」的感觉叫醒的。它比闹钟轻,但比闹钟重。它不响,但它一直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