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像溺水
Opening
今天早上 7 点 12 分，我站在望京 SOHO 旁边的公交站，第三次看着 404 路从面前开走。不是没挤上，是真的挤不上去——车门关了两次都没合拢，最后一个大哥的包被夹在外面，他骂了一声”草”，司机按了三下喇叭。
我低头看手机，钉钉上 9 点的周会提醒还在那儿亮着。我妈发了条微信：“今天冷，穿秋裤了吗？” 我打了三个字”穿了”，又把手机揣回兜里。
公交车来了又走，像周一本身一样，我被夹在人堆里，呼吸都是别人的。我突然想起上周日晚上 11 点 47 分，我躺在床上刷小红书，刷到的第一条是《周末怎么又过完了》，第二条是《周日晚上失眠正常吗》，第三条是《周一怎么才能不丧》。
我没有回答，也没有退票，我像被按在水里的人，明知道水面在上面，但就是不想游。
早上 7 点 38 分，我终于挤上了 404 路，又转了 14 号线。车厢里全是人，我左肩贴着车门，右肩顶着前面那个男生的背包，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看到他的黑眼圈比我还重。
我们对视了大概 0.5 秒，谁也没说话。然后我们都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机。
一、周日晚上 11 点 47 分，我就知道自己完了
上周日晚上 11 点 47 分，我躺在床上刷小红书，刷到的第一条是《周末怎么又过完了》，第二条是《周日晚上失眠正常吗》。我女朋友在旁边已经睡着了，她呼吸很轻，但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知道明天是周一。我也知道我睡不着。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又翻过来，打开抖音，刷到一个博主说”打工人周日晚上最难熬的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我给她点了个赞，又滑过去。
凌晨 1 点 23 分，我终于睡着了，又在 2 点 47 分醒来一次。梦里我迟到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看我，但我说不出话。醒来的时候心跳很快，手心全是汗。
我看了眼天花板，心里发紧。我下床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黑暗里喝完，又回去躺着。我女朋友翻了个身，没醒。我突然很想哭，但我没哭，因为哭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又打开手机，看到同事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条”明天周会材料大家提前看下”，时间是 23:58。我心想，谁会在周日晚上 11 点 58 分看周会材料？我把手机关了，又打开，又关了。
最后我定了一个 6 点 50 分的闹钟，比平时早 10 分钟。我知道早 10 分钟也改变不了什么，但定闹钟这个动作本身，能让我感觉好一点点。
二、地铁上的那个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
今早 7 点 38 分，我终于挤上了 404 路，又转了 14 号线。车厢里全是人。
我前面那个男生穿格子衫，大概 27、8 岁，眼镜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他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他一眼，我们都没有说话，但我们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今天又是周一啊。“他说。
我没接话。我不知道说什么。地铁上有个姐姐在吃包子，包子味儿很浓，混着车厢里的空调风，我胃里开始翻江倒海。
我女朋友发来微信：“今天晚上想吃啥？” 我打字：“随便。” 又删掉，改成：“我也不知道。” 又删掉，最后发了”你说”。
地铁到站的时候，那个男生先下车了。他下车前又看了我一眼，点了一下头。我也不知道他在点什么。我也没点头。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走出车门，消失在人流里。
我突然想起《漫长的季节》里王响喊的那句”往前走，别回头”。我心想，彪哥，你要是坐过北京周一早高峰的 14 号线，你也喊不出来。
三、工位上的咖啡因，第几杯才有效
9 点 02 分，我终于坐在工位上。同事小王已经在对着电脑叹气，他昨天也加班到 11 点，他桌上那杯瑞幸已经凉了。
“周会取消了吗？“我问。
“没，延到 9 点半。“他说，“老板在楼下吃煎饼。”
我去茶水间接了杯水，回来发现钉钉上弹出 9 条未读。前 5 条是昨晚 11 点发的，后 4 条是今早 7 点半发的。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扣在桌上。
第几杯咖啡才有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今天早上这杯美式，喝下去除了苦，没有别的。
我手心出汗，胃里堵得慌。我打开邮箱，看到 17 封未读，最早的一封是上周五下午 4 点的。我心想，我上周五下午 4 点在干嘛？我不记得了。
我给小王发微信：“今天开会要讲啥？” 他回：“你自己看 PPT。” 我又问：“PPT 在哪？” 他发了一个文件夹链接，文件夹名叫”周会_0612_最终版_改_最终版_改2”。
我突然很平静。这种平静不是放松，是一种认命。
四、午休的时候，我躲在消防通道里
12 点 15 分，同事们都去吃饭了。我没去。我拿了瓶水，下到 B1 的消防通道。
那个消防通道有 28 级台阶，平时没人走。我坐在第 14 级台阶上，背靠墙，看了一眼手机——朋友圈里有人晒旅游照，有人晒健身照，有人晒娃。我一个都没点。
我突然很想我妈。很想小时候那种被我妈按在床上、她给我掖被子的那种感觉。
我又打开钉钉，看到领导在群里发了个”大家辛苦”的表情包。辛苦？我心想，辛苦你就别发这种表情包。你辛苦你就多发点奖金，别在这儿跟我玩虚的。我没怼回去，因为我怂。
我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最近忙吗？” 她秒回：“不忙，你呢？” 我打了”还行”，又删了，改成”挺累的”，又删了，最后发了”还行”。
我女朋友发来一张图，是一家新开的云南菜，她说”晚上去吃吗？” 我说”行”。其实我不想去，但我不想让她担心。
我在消防通道里待了 28 分钟。回去的路上撞见同事小李，她说”你刚才去哪了？我以为你胃疼”。我说”对，胃疼”。我没说谎。
五、下班那一刻，我以为我能松口气
晚上 7 点 48 分，我终于关上了电脑。同事们都走得差不多了。我走到地铁站，地铁里人还是那么多。我刷了卡，站了 30 分钟，到家 8 点 32 分。
我女朋友在沙发上追剧，看到我回来，她说”今天累吗？”
“还行。“我说。
“那吃饭了吗？”
“没。”
“那我给你热一下昨天的剩菜。”
我说”好”。我没告诉她，今天那个会开了 3 个小时，前 2 个小时老板在讲 PPT，后 1 个小时才进入正题。我也没告诉她，今天下午我偷偷哭了一次，躲在工位底下擦眼泪，但我没擦干净，睫毛上还有水。
我坐在餐桌前，吃了一口菜。我女朋友坐在我对面，她在看手机。我突然觉得这顿饭我吃得很饱，但又很饿。
我心想：周一什么时候才能过完？我到底在丧什么？我也不知道。我突然觉得，我自己挺怂的，连发个朋友圈诉苦都不敢。
晚上 11 点 23 分，我躺在床上，又睡不着了。我看着我女朋友的背影，她已经睡着了。我心里很难受，但我不知道跟谁说。我打开微信，又关上。我打开钉钉，又关上。我打开微博，又关上。
最后我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周一，过完了。“
Landing
我知道这样不对。我也很矛盾。但我就是不想动。
上周三我去医院体检，护士问我”最近睡眠怎么样”，我说”还行”。其实我已经连续 14 天睡眠不超过 5 小时了。我没跟她说。
上周五我去剪头发，理发师问我”工作压力大吗”，我说”还好”。其实那天我加完班回家，路上骑车撞到了护栏，我下车看了一眼，没受伤，又骑回去了。
我跟我女朋友说”今天还好”，其实今天一点也不好。
我知道这样不对。我也很矛盾。但我就是不想动。
周一像溺水。我明明知道水面在上面，但我就是不想游。我就想像现在这样，被按在水里，等着谁把我捞起来。
但没有人会来捞我。
我妈以为我穿秋裤了就没事。我女朋友以为我说”还行”就真的还行。我同事以为我说”胃疼”就真的只是胃疼。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Verdict
周一不是最难熬的。最难熬的是周日晚上、周一早上、还有周一晚上睡前的那一刻。但这些都没人说，因为说出来就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