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像溺水
7点19分。闹钟第一遍响。
我没动。
眼睛睁开,看了一下天花板——那种灰白色的、昨晚洗完澡没擦干留的水印还挂在那儿的天花板。然后我做了一件所有打工人都会做的动作:伸手摁掉闹钟,翻身,背对着窗户,心里默念”再睡5分钟”。
7点24分。闹钟第二遍响。我还是没动。
其实我那时候已经完全清醒了。清醒得能听见楼下那个遛狗的大爷在喊”贝贝回来”,能听见隔壁那家小孩在哭,能听见隔壁的隔壁在放早新闻。但我就是不动。我没说话,也没睁眼。我只是躺着想——
今天周一。
那一秒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溺水。
不是你跳进水里那种,是被人按在水里那种。
那种你已经知道水会灌进你的鼻子,知道你的肺会痛,知道你不可能一直憋住,但你还是先把头埋进去的那种。
7点28分。第三遍。我”啪”地按掉闹钟坐起来,胃里突然涌上一阵恶心。
“你又起晚了?“我妈在厨房喊。
“妈,你不懂,我是卡点艺术家。“我说。
但我手心全是汗。脸发烫。心里发紧得像被人攥着。
我磨磨蹭蹭穿了衣服刷了牙,7点48分出了门。下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leader发消息:“昨天那个方案客户反馈了,今天上午10点前要改完。”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那行字,突然觉得电梯也在下沉。
地铁上更不用说。
7点55分到了望京站。站台已经挤成一锅粥。第三班车我才挤上去——是被人推上去的那种。车厢里人贴着人,我被夹在两个背双肩包的男生中间,动弹不得。空气里混着早饭的油腻、地铁的橡胶味、还有某个人身上喷的廉价香水。我有点想吐。
我抬头看了一眼车窗玻璃。玻璃上倒映着一张灰白色的脸——眼袋快掉到下巴了,嘴唇干裂,眼神呆滞。
那张脸是我的。
我今年28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租住在望京西园四区,月租4200。每天通勤一小时二十分钟。leader是个永远在周一早上10点发紧急任务的人。同事关系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差。我的生活就是——周一到周五在工位上盯着屏幕,周末瘫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上周日晚上我就开始不对劲了。
晚饭吃的是外卖——黄焖鸡,24块。我一个人坐在6平米的出租屋里吃,吃到一半突然停下来,看着桌上那袋吃完的外卖盒,心里就开始发毛。
我知道明天是周一。
我知道我今晚肯定睡不好。
但我没说话。我把外卖盒扔了,洗了澡,定好三个闹钟——7点19、7点24、7点28。然后躺下。
其实我9点半就上床了。但我躺到凌晨1点才睡着。
“周一不是星期几。“我在地铁上用手机备忘录敲下这句话。
是溺水。
是那种你被人按在洗手池里、脸贴着水龙头、还被人从背后推着脑袋的那种。
地铁到站的时候,我被人潮推着出了站。地下通道的灯太亮,亮得刺眼。我眯了一下眼,走了三步,差点被一个骑小电驴的外卖员撞到。他没道歉。我也没说话。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想——周一真好,连外卖员都比我有活力。
9点58分,我到工位上。
打开电脑。打开那个方案。打开Excel。
然后我盯着屏幕看了15分钟。
一个字也没动。
我打开钉钉,发现昨天那个同事在群里发了一句”周一快乐”,下面跟了一排”快乐个鬼”的回复。我也想回一句,但我没力气打字。
leader又发消息了:“@我 在吗?”
“在的。“我回。
“上午能搞定吗?”
“可以的。”
其实我心里想的是:我不知道。我可能搞不定。但我不敢说。我怕他觉得我不上进。我怕他觉得我矫情。我怕他觉得别人都行就你不行。
10点47分。我开始做方案。
11点30分。咖啡凉了我也没喝。
11点58分。leader过来问”怎么样了”,我说”差不多了”。其实只做了30%。
12点15分。我点了一份外卖。麻婆豆腐盖饭,22块。我打开外卖盒,看着那坨红彤彤的豆腐,突然没了胃口。
我关掉外卖盒,回到工位上,继续对着屏幕发呆。
那一刻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周一不是”难”。是”累”。是那种”你已经知道自己不会溺水了但你还是会一直往下沉”的累。
你说你累吧?你也没干什么体力活。你说你没干什么吧?你从早上7点出门到晚上10点回家,整整15个小时,你每一秒都在运转。你的大脑在转,你的胃在转,你的嘴在说”可以的""好的""我马上”。你的身体累得肩膀是硬的。你的眼睛累得眨一下都疼。但你说不出来。
因为你能跟谁说?
跟妈妈说?她会说”谁不累啊”。
跟朋友说?他们也累。没人有精力听你累。
跟leader说?他只关心你交没交活。
所以你就一个人扛着。
扛到周五晚上你突然大哭一场,或者扛到周日晚上你又开始焦虑。或者你哪也不扛,就这么机械地活着——周一到周五是一个循环,循环完了再循环。
我不知道怎么解决。我也没法给你一个”看开点""别想太多""会好的”。
因为不会。
周一就是这样的。
你会在7点19分把闹钟摁掉,在7点24分翻身背对窗户,在7点28分坐起来胃里发堵。你会在地铁上被人挤得喘不上气。你会在工位上对着屏幕发呆。你会打一份凉掉的咖啡。你会回一句”可以的”。你会在12点15分看着麻婆豆腐盖饭没胃口。
然后你会等到周五。
周五晚上你可能会有一点点高兴。
但那一点点高兴,会在周日晚上7点变成周一的开始。
写到这儿,我突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手累。是那种——你已经知道这篇文章发出去也没人会懂、或者懂了也帮不了你什么——的那种累。
我妈刚发消息问我”今天中午吃的啥”。
我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真的没力气。
行吧。
就这样吧。
周一快乐。 [“周一”, “打工人”, “望京通勤”, “早高峰”, “周一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