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像溺水
早上七点五十二,13号线上行。车到望京西,我是被后面的人推上去的,脚不是自己迈出去的。车门合上那一下,我半边身子贴在门玻璃上,右手举着手机举到发酸,胃里堵得慌。
脑子里蹦出来一个词:溺水。
不是打比方。就是那个感觉——水已经到脖子了,我还在跟旁边的人说”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其实周日晚上八点,水就已经漫上来了
周日晚上八点零几分,我窝在出租屋的沙发上,电视投着一档综艺。同一个片段我回放了三遍,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外卖盒还在茶几上,汤汁凝了一层白油。手机在手里,我一直往下划,划完什么都不记得,就是不肯放下。
因为放下就得去洗澡。洗完澡就得睡。睡着了就是周一。
我在拖。所有周日晚上还醒着的人都在拖,我们不是不困,是不甘心——这两天是我自己的,一睡就没了,还没开始享受就已经用完了。凌晨一点二十我还睁着眼,看天花板上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道路灯的光,看它慢慢变形。手机屏幕黑下去又亮起来,我盯着那个时间跳到 1:38。
第二天九点半开晨会。我知道。我就是不睡。
这算什么毛病?没人能给我个说法。
溺水的人是不喊救命的
有段时间我刷到过一个救生员写的东西,说影视剧全是骗人的。真溺水的人不扑腾,也喊不出来——嘴一张就是水,两只手在水面底下本能地往下压,整个人一沉一浮,从岸上看跟在水里玩儿差不多。旁边站二十个人,没有一个能看出来。
我是在地铁上看到这段的。看完我把手机扣在腿上,缓了得有半分钟。
那一刻我才反应过来,原来我每个周一早上,在别人眼里都是”正常上班”。
我打卡,我回消息,我在群里发”收到”,我甚至会顺手给对面工位的姐姐带杯咖啡,¥9.9 的券,瑞幸生椰拿铁,冰的,少冰。
没有一个人看得出来我在往下沉。
闹钟响到第七次
我一共设了七个,每五分钟一个,从六点四十排到七点十五。
前六个我全是闭着眼睛关的,手指头认识那个位置。第七个响的时候我是从床上弹起来的,心跳得厉害,那种”完了要迟到了”的一激灵,比咖啡管用。
洗脸的时候镜子里那张脸眼睛是肿的。牙刷塞在嘴里刷了三十秒就停了,我就那么站着看水往下流,一直流。多久我不知道。回过神来是因为水凉了溅到手背上。
谁没在周一早上这么站过?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
七点五十二,人贴人。车厢里静得不正常,只有报站和铁轨摩擦的动静。所有人低着头看手机,有个姑娘在补妆,车一晃眼线歪了一道,她看了一眼,也没擦。
我一只手抓着拉环,环上一层汗,不知道是我的还是上一个人的。手机屏幕亮着,一个字没看进去。我在数还剩几站。
旁边一个男的接电话,压着嗓子说:“我在路上,在路上呢,十分钟,十分钟到。“挂了以后他叹了口气,叹得老长。我俩眼神撞上了,都赶紧移开。
我们都知道对方是怎么回事。谁也没说。
工位
九点三十的晨会。领导说这周节奏要提一提。
我在本子上写了”节奏”两个字,然后笔就停那儿了,停了得有一分钟。旁边的人在记,唰唰唰的。我把那两个字描粗了一遍,又描了一遍,描到纸都快破了。
回工位企业微信 99+。周报模板躺在桌面上,文件名后面挂着”(最终版)(改)(改2)(这版对)“,我真的服了。
对面工位的姐姐转过椅子来:“你今天脸有点白啊。”
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她说周一都这样。
然后我俩都笑了一下。就那种笑。笑完各自转回去,谁也没接下一句。
为什么偏偏是周一
周二就没事了。周二我能开会能改方案能加班到九点,出电梯的时候还挺踏实。周三我甚至有点上头,能主动接活。
我算过,周一的工作量不比周四多,有时候还少。可周一早上那三个小时,我做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水,声音是闷的,反应慢半拍。同事叫我名字,我得愣一下才应得上。
后来我想明白点:周一是”确认”。确认这周还是这样,下周也还是这样,往后一年五十二个周一,一个都跑不掉。
周日晚上那会儿还能骗自己,说明天说不定不一样。到了周一上午十点,骗不下去了。
丧就丧在这儿。
我妈打电话过来,第一句就是”你是不是又熬夜了”
周一中午十一点五十。
“你就不能早点睡?”
“妈你不懂。”
我说完这四个字就卡住了。她哪儿不懂?她可能比我懂。可我怎么跟她解释——我不是熬夜熬上瘾,我是舍不得把周日交出去。
我说妈我挺好的。
这话不是假的。工资按时发,五险一金交齐,同事里没有坏人,没人骂我,没人给我穿小鞋,上个月还涨了一点点。
正因为这样我才说不出口。你到底哪儿难受?我说不上来。哪儿都不难受,就是不想动,就是喘不上气,就是每个周日晚上八点开始往水底下沉。
跟谁说都像矫情。
十二点十分,我在消防楼梯坐了六分钟
中午我没去食堂。
我从工位起身,走到消防通道,推开那扇铁门,在台阶上坐下来。台阶凉,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
声控灯灭了。我没跺脚。
就在黑里坐着。手机拿出来又放回去,外卖软件点开了没选,红色角标一直在那儿闪。后脑勺发紧,我把额头抵在膝盖上。
六分钟。我看了时间的,十二点十分进去,十二点十六出来。
出来的时候我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回工位,下午两点开了个跨部门会,我还发了言,讲得条理清楚,对方点了三次头。
没人知道我刚才在楼梯间黑着灯坐了六分钟。
我知道这样不对
我知道这样不对。我也矛盾。
早点睡、别熬周日、动一动、多喝水、少刷短视频——这些道理我全知道,一条不落。我手机备忘录里存着三份作息表,最新那份是去年十一月做的,第一天填得满满当当,用到第四天就断了,后面全是空格。
我不需要谁再来告诉我一遍。
我烦的是那种”你调整一下就好了”的语气。好像我沉下去是因为我不肯划水。
可我真的划过啊。有个周日我十点就关灯躺下了,躺到十一点半,睁着眼,越躺越清醒,人都快崩了。第二天照样在地铁上想吐。
21:47
上周一晚上加完班,九点四十几,我在望京SOHO底下那家罗森买了串关东煮。萝卜,¥6(罗森,2026年8月),站在店门口吃完的。
风挺大,塑料袋在脚边打转。我把签子扔进垃圾桶,掏手机看了眼时间,21:47。
还有四天。
我没觉得好点。也没觉得更糟。
就是又一个周一过完了。水还在那儿,明天我还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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