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像溺水
周一早上六点五十八分，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胃里堵得慌。
昨晚没睡好。或者说，昨晚根本没怎么睡。从十一点躺下开始，脑子里就开始倒计时——“还有7小时""还有6小时""还有5小时”。我数到凌晨四点，终于在某个迷糊的瞬间断片了。然后闹钟响了。
闹钟是我妈设的。她怕我迟到。她每次视频都问”今天上班累不累”，我说”累”，她说”年轻人累点怕啥”。我没说话。
我知道她是对的。但知道对的不代表能解决。
我住望京，地铁14号线转15号线，单程1小时12分钟。从起床到打卡需要1小时22分钟。这是算上我没有发呆的时间。但我发呆。
发呆最严重的一次是上周一，我蹲在马桶上刷了十五分钟短视频，起来发现腿麻了。腿麻了还要穿上裤子走到地铁站，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原来周一不是累，是人在空中飘着，够不到地面。
周一像溺水。
没人这么形容，但我心里一直是这么想的。
大学的时候我真的掉进过游泳池里一次。浅水区，一米四，我一米七，掉进去的那一刻我慌了——脚没踩到地。手在水里乱抓，呛了一口水。被救生员拽上来的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靠，差点死了。
周一没有救生员。
周一就是那一口你呛到但没人管你的水。
我喘不上气来。
我室友上个月搬走了，隔壁房间空着，我一个人住。这就更可怕了。以前还能听见他打呼噜，至少证明这世界上还有别人也活着。现在就剩下我一个。
我周一早上走在路上的时候，路人看上去都很正常，步履匆匆，低头看手机。我也是其中一个。但我想，如果我们都能互相看一眼，可能周一就没那么难。
我没看。
望京SOHO楼下那个便利店，我每天早上都去买一杯冰美式。店员小姑娘估计都认识我了，看我进来直接问”大哥老样子？“我点头。我还挺喜欢这种”无表情”的默契。
她不需要问我今天为啥来。我也不需要解释。
上班第一天我同事跟我说”周一最忙”，我心想：你也太小看周一了。周一不是忙，是忙到没空意识到自己忙，像在滚筒洗衣机里。
我们公司周一早上九点有个例会，这个例会要过每个项目的进度。我每次被点名的时候，手里都在出汗，脑子里一片空白。经理说”你上周那个方案呢”，我说”在做”。其实是在做。但做得很慢，慢到我怀疑自己是不是不适合干这行。
不适合干这行这个念头，每月出现一次，每次都卡在周一。
我朋友在头条上班，他跟我说他们公司更狠，周日下午就开始发邮件布置周一的工作。我说你这是劳动节前夕提前过五一啊。他没回我微信，估计在加班。
我另一个朋友在国企，准时下班，五点整走人，周末不接消息。我问他你不焦虑吗？他说”焦虑啥，饿不死”。我羡慕这个心态。我学不来。
我学不来所有人都在羡慕的那种”看开”。
周六周日两天我觉得自己是人，到了周一早上我又变回工具。工具不需要有情绪，工具只需要运转。
我同事小刘上周跟我讲了一句话，让我到现在还在想。他说”为啥周一非得上班，而不是周日上班”。我愣了一下。我说你这问题我也想问。但你没问出口的话，周一还是周一。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同事小刘又问我”咋了”。我说”没事”。他说”你脸色咋这么难看”。我说”周一脸色都难看”。他没说话，默默把他的煎蛋分了我一半。
我没说谢谢。我说”周一谢啥啊”。
下午开会的时候我脑子是飘的。经理在上面讲下个季度的规划，我脑子里想的是”晚饭吃啥”。想了一圈，黄焖鸡、米线、麻辣烫、煎饼果子，最后想回家煮面。
煮面最快。
但晚上回家煮完面，坐在床边，看着碗里的热气，胃又开始堵。
就那种感觉，明明吃了东西，胃里还是空的。
周二好一点。
真的。
周二真的比周一好很多。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过了那个最难的坎。过了”周一”这个坎之后，第二天身体就自动适应了。身体比脑子聪明。
但周一永远在那里。
每个周日的晚上十一点，我就开始慌。明明明天还能再睡一觉，但脑子已经开始倒计时。“还有10小时""还有9小时""还有8小时”。我洗澡的时候都在算时间。
我洗澡不算长，十五分钟。但十五分钟里我能想八百件事。
昨晚我做了个梦。梦到我坐地铁，地铁到站了我下不去，门要关了，我挤不出去。然后我醒了。看了下手机，凌晨四点。
四点离起床还有差不多三个小时。我躺着，没睡着。
那三小时是我一周里最安静的三个小时。
我有时候想，是不是所有人都这样。还是只有我。或者只有我们这些租房子的人。
我朋友住燕郊，他每天通勤3小时。他说”周一早上我坐地铁的时候已经在公司了，因为我在地铁上睡了一觉”。我心想，那你这不叫上班，叫出差。
加班那天更不用说了。
十一有七天假，我在家躺了三天。十月六号晚上我爸给我打电话，说”明天记得早起”。我说”爸，你知道吗，我现在听到’早起’两个字就胃疼”。我爸没理我。
我们这一代人到底怎么了。
我看过一个段子说”90后是压力最大的一代，要给70后还房贷，给80后养老，给00后做榜样”。我笑了半天。笑了之后又哭了。
不是。我没哭。
就是眼睛有点酸。
最近有个新词汇叫”周一恐惧症”。我查了一下，说是焦虑的一种表现。我心想，焦虑的人多了，焦虑叫心理疾病，不焦虑叫心理强大，我这种卡在中间的叫啥。
叫周一。
叫周一就行。
我不想说”明天会更好”，因为我不信。我也不想说”加油打工人”，因为太油腻了。我只想说，周一真的像溺水。每周一次，每周一次。
我妈上周跟我视频的时候，我忍不住问了一句”妈，你上班的时候也这样吗”。她说”你妈我那时候更累”。我沉默了。
我们没有更轻松，只是把累的方式换了。
她那时候累在身体上，我现在累在脑子里。她那时候没有智能手机可以刷短视频，现在我每晚睡前最后一个动作是打开抖音。我不知道这算进步还是退步。
我只知道周一还在。
周一永远在。
我现在努力做的，就是不想周一。不想周日的晚上。不想周一早上的闹钟。看到这周周一的日历格，我把它涂黑了。不是因为黑色好看，是因为黑色看不见。
你跟我一样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周一还在那里等我。每个周一都在。每个周一都问我同一个问题。
“你今天要活下去吗。”
九月三号又是一个周一。
我又要开始熬。
熬到周二。
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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