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像溺水 - 生活方式场景

周一像溺水

周一溺水Travel$20-50Tech

周一像溺水

闹钟是7点响的。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前两遍都是我闭着眼按掉的,到第三遍终于睁开一条缝。手机屏幕亮着,07:48。我从床上爬起来那一刻,胃里就开始堵得慌。昨晚吃的那顿烧烤不知道是不是没消化,反正肚子里翻来覆去。

我妈从客厅喊。

“你能不能早点?”

我没吭声。

她又说了一遍。

“听见没?早饭在桌上。”

“知道了。”

她这才不说了。我心里有点愧疚,但是周一早上我没力气愧疚,就先欠着吧。

穿衣服的时候,我盯着衣柜里那件灰色的卫衣看了三秒——就它吧,反正今天穿什么都不对。黑色太沉闷,蓝色太亮眼,灰色刚刚好,能让我的丧不那么明显。

出门的时候电梯里遇到楼下那个遛狗的大爷。他抱着那只柯基,柯基看见我就要扑。我低头假装看手机,其实手机还是锁屏状态。

大爷看了我一眼,我看了他一眼,谁也没说话。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那种轻微的失重感,让我突然想到今天下午要开的那个会。我真的服了,连坐电梯都要给我心理暗示。

到地铁口的时候是8点15。

站台上已经排了三四排人。我挤到中间,前面那个大姐的背包拉链怼在我腰上,硬硬的。我没动,她也没动,我们就那样站着,像两块三明治被夹在中间。

第一班车来了,我没挤上。

第二班车来了,我还是没挤上。

第三班车门刚开,我就被身后不知道谁推了一把,整个人贴在玻璃门上,骨头撞得生疼。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周一和我之间,是物理距离上的对抗。

车厢里全是人。我手举过头顶抓着吊环,身体随着刹车左摇右晃。旁边那个戴耳机的哥们眼神放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也没在听音乐,因为我把耳机落在家里了。

耳机落在家里——这意味着我得听地铁车厢里所有人打电话、刷视频、外放的土味情歌。

一个阿姨在电话里大声说:“我跟你说,那个小伙子不行的,别想了。”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旁边一个背着电脑包的程序员哥们也笑了。

我们俩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但是那一秒钟,我觉得没那么窒息了。

望京站到了。我被人流推着出了站。走出站口那一刻,北京八月的太阳直接砸在我脸上,眼睛都睁不开。空气里有一股柏油路被晒化的味道。

公司就在前面500米。我走得慢,因为走得再快也得9点之前到,反正早到也不给加班费。

推开公司大门的时候,前台那个小姑娘冲我笑了一下。

“早啊。”

“嗯。”

我没多说一个字。真的服了,连前台都在用笑脸提示我,今天是周一。

9点坐到工位上。

电脑开机需要三分钟。我就坐在那里发呆,盯着屏幕上的”正在启动Windows”,下面那个小圈圈转啊转,转得跟我脑子里的思绪一样慢。

旁边的同事小林端着咖啡走过来。

“周末过得怎么样?”

“过得太快了。”

“可不是嘛。”

我们俩对视一眼,谁也没多说话。有时候真的不需要语言,因为你知道我也知道。周一这种日子,谁也不想多描述。

周会9点30开始。

我提前5分钟进会议室。老板已经在白板前站着,手里拿着马克笔,那架势像是要开一场辩论赛。

我坐下来,把笔记本打开——其实就是一个样子,反正记了也不会看。我连笔都没拔,就放在面前装个样子。

老板问上周的进度。

我张嘴说了三句话,发现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嗯”、“还行”、“差不多了”。

这就是我对上周的全部交代。

老板没追问。

他自己也不太清醒的样子。我注意到他今天穿了件皱巴巴的衬衫,估计也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不久。

周会开到10点15。

我们一排人走出来,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我能不能回去睡觉”。走廊里遇到HR,她问我们要不要点奶茶。我摇头,小林摇头,另一个同事小张还是摇头。

HR撇撇嘴走了。

我回到工位,邮箱里有47封未读邮件。我没点开。

我打开了外卖App。

点了一杯美式,¥28。

然后我打开手机,刷了二十分钟朋友圈。

看到老王晒他去三亚玩的照片,海那么蓝,云那么白。

看到小李晒她新买的相机,富士那个最新款,黄色的,挺好看。

看到我妈给我点了个赞,但是没留言。

她可能就是手滑。

也可能就是不想说话。

那一刻我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有,就是空的。我就那样盯着屏幕,看着一条一条的朋友圈刷过去,跟刷短视频一样。

我同事小林凑过来。

“中午吃什么?”

“随便。”

“那你到底想吃什么?”

“随便。”

”……算了我自己看。”

我也觉得自己有点问题。但是周一就是这样一种状态——一切都丧得理所当然。问十句答十句都是”随便”,但你要是真给我端上来”随便”,我也能吃下去。

中午12点,我和同事下楼。

楼下的兰州拉面馆,老板一看到我们就说”老样子?”。

“老样子。”

这是周一第几次来这家店?我都记不清了。面的味道是什么我也想不起来了,反正吃进嘴里都是一个感觉——糊弄。一份面加个蛋加份牛肉,¥28,跟早上那杯咖啡一个价。

我们俩坐在角落,吸面的声音被店里电视机的声音盖住了。电视在放午间新闻。

吃完饭回到公司,电梯里遇到HR姐姐。

“下午2点面试,记得去一下。”

“哦。”

我以为我要聊具体业务,结果她让我问候选人的离职原因。我心里一万个草泥马——我自己都想离职,我问别人为什么离职,这不是互相伤害吗?

我坐在会议室里,看着对面的男生。他才27,但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比我还严重。

“你为什么从上家离开?”

“太卷了。”

”……”

这一刻我突然很同情他。我也同情我自己。两个被周一折磨得喘不过气的人在会议室里相对无言。

面试完,他站起来跟我握手。

“面试官辛苦。”

“你也辛苦。”

我们都笑了。

下午4点,我收到一条消息,是leader发的。

“今天加班到8点,刚拿到上面的需求,麻烦各位配合一下。”

我没回。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起身去茶水间倒了杯水。

茶水间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站在饮水机前,看着热水一点点流进杯子里。

那一刻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是谁发明了周一?为什么一个星期的开始要这么痛苦?我真的很想问问那个人,你是不是跟我们打工人有仇?

但是没人能回答我。

我端水回到工位,打开word文档,盯着光标闪了十分钟。

什么都没写出来。

不是我不想写,是脑子真的沉甸甸的,像灌了铅。

同事陆陆续续开始下班。

6点的时候,整层楼就剩七八个人。

7点的时候,整层楼就剩四五个人。

我假装很忙地敲键盘,其实屏幕上只是一个空白的word。

我想到我大学时候的室友阿杰。那时候我们一块逃课,一块打dota,周一早上他在寝室里赖床的样子跟我们一模一样。

他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周一不是开始,周一是对周末的清算。”

我当时觉得他矫情。

现在我觉得他说得太对了。

8点,我跟leader说”我先走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行。”

就一个字。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按了1楼,看着楼层数字从18跳到17、16、15、14……跳得真快。

我以为周一会一直这样憋着,但是走出公司大门那一刻,外面的空气居然没我想象中那么闷。

风是凉的。

8月的北京,晚上居然有点凉。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没看到星星,但也没看到那种压抑的灰色。

我突然没那么丧了。

地铁回去的路上,比早高峰松多了。我找到一个座位坐下来,整个人瘫在椅背上。

旁边是个抱着小孩的年轻妈妈。小孩大概一岁多,一直在流口水,口水挂到他妈衣服上了。

她冲我笑了一下。

“宝宝,叫叔叔。”

小孩没反应,继续流口水。

我没应。

但是我嘴角动了一下。

到家9点半。

我妈在客厅看电视。她看我一眼。

“今天怎么样?”

“还行。”

我没多说。我把包扔在玄关,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躺在床上那一刻,胃里那团堵了一整天的东西,终于松了一点。从早上7点48分堵到晚上9点半,整整14个小时,我都不知道自己在熬什么,但是熬过来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周一那么让人难受。

可能是因为周末太短了,短到感觉周日晚上还是前天的事;可能是因为周末刚休息完,身体还没缓过来就要再启动一次;可能就是因为它是个开头,开头总比中间难熬。

但是我也没法。

周一对我来说确实像溺水。

每个周一早上7点48分,我被闹钟叫醒那一刻,就像是被人一脚踹进游泳池——我不会游泳,水很冷,周围全是人,没人能救我。

但是我今天游到了岸边。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明天还得早起。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屏幕的光透过枕套,隐隐约约地闪。

闭眼那一刻,脑子里闪过早上那个把我推到地铁玻璃门上的陌生人。我没看清他的脸,但我记得那个力道。

周一就是这样。

有人推你,有人挤你,但是只要你还在动,就还能喘气。

我不知道周三会不会好一点。

但是今天就这样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我闭着眼,听见客厅电视的声音变得很远很远。

什么电视剧我没听清,反正不是我的周一。

这是我的一天。也是无数打工人周一的一天。

我们都在水面上一沉一浮。

但至少,今晚,我们都在岸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