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像溺水
周一像溺水
周一早上 7 点 15 分,我没动
闹钟响第三遍。我没动。
手机屏幕亮着,通知栏里堆着东西——客户昨晚 11 点发的需求文档、闺蜜群发的”周一开熏”表情包、美团 9.9 咖啡开工福利推送、还有男朋友发的”晚安宝贝”。我没点开。
眼睛闭着,我感觉自己还在水里。
不是泳池那种水。是深水区。脚踩不到底,水温冷,手脚在扑腾,肺里进不去气。闹钟变成水底传来的嗡嗡声,震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我跟自己说,再躺 5 分钟就起。
5 分钟过去了我还在原地。
我室友小孟已经在卫生间吹头发了,吹风机的”呼呼”声从门缝钻进来。我盯着天花板,灯没开,房间是那种灰蓝色。我想起昨晚她问我”明天有什么安排”,我说”上班啊,还能有什么安排”,她说”你这样说话好丧”。
我没接话。
其实我知道她没恶意。但”丧”这个字用在我身上太轻了。我不是丧,我是溺。
7 点 28 分,我终于坐起来
手心是汗。胃里堵得慌,像昨晚吃的麻辣烫还没消化,又像根本没消化,从嗓子眼一直堵到胸口。我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头发乱,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
我刷了牙。牙刷在嘴里机械地动,脑子还在想今天那个该死的周报。周报周五就让我写了,我没写。拖到周日晚,我打开电脑,对着空白文档坐了 40 分钟,一个字没打出来。然后我去睡了。
周日晚上我躺在床上刷小红书,刷到凌晨 2 点。刷的全是”周一自救指南”、“打工人精神状态”、“周一致郁文案”。我一边看一边觉得好笑,一边又觉得心虚——我就是那个周一早上发”又是打工的一天”配流泪猫猫头的人。
7 点 35 分,小孟出门了。她在门口喊:“你今天还走望京那边吗?要不要一起?”
我说:“你先走,我晚点。”
她说:“又晚点?”
我没说话。她关上门,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
“又晚点”。我自己也笑了。这种对话每周一都会发生一次,台词都不带变的。她已经习惯了,就像我习惯了自己这样。
望京东路那个公交站
我穿好衣服,背上包,出门。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子里的我比卫生间那个更惨一点——头发扎起来了,但衣服皱巴巴的。电梯从 18 楼慢慢往下,每停一层我都希望它停久一点,最好是坏掉。
它没坏。
我出了小区门,走到望京东路那个公交站。7 点 50 分。公交车已经过了三班,我都没赶上。不是没赶上——我看着它来了,站着没动。公交车开走的时候,尾气喷了我一脸。我咳嗽了一下。
我站着,看着下一班电子屏显示”还有 8 分钟”。我掏出手机,刷了 8 分钟短视频,什么都没看进去。
8 点 01 分,车来了。我挤上去。
早高峰的公交车是另一个水池。人贴着人,汗贴着汗,背包被人流挤到胸前。我一只手抓着头顶的扶手,另一只手捏着手机。手机屏是黑的,我没看。
我就在那站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要做的事——周报、开会、跟客户对需求、可能还要被领导叫去谈话。我一想到”跟客户对需求”这五个字,胃就开始抽。跟客户开会是这周最让我窒息的事,比早起还让我窒息。
8 点 25 分,我到公司楼下。
望京 SOHO 那个环形建筑在晨光里发着冷光。我每天早上路过它都会想:像不像一个巨大的水泥甜甜圈?但今天我没想这个。我低头走路,怕碰到同事。
怕什么?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怕别人问我”你今天怎么这么没精神”,又怕别人不问。
8 点 45 分,我坐到工位上
电脑开机。我登微信,登飞书,登内部系统。日历里今天的会议密密麻麻,紫色、蓝色、橙色,挤在一起,像一排打翻的颜料。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我打开了周报的空白文档。
一个半小时后,我交了周报。写了不到 300 字,胡乱拼凑的。我发给领导,等回复。等的过程中我刷了一下朋友圈。
我大学同学小何在朋友圈发了九宫格,配文”周一加油打工人💪💪💪“。我点赞了,手指点得很快,像做贼。我自己没发朋友圈。我怕发”周一不想上班”显得矫情,又怕发”新的一周加油”显得自己都不信。
这就是周一。
中午 12 点,我点了个外卖
麻辣烫。跟昨天点的是同一家。骑手送来的时候是 12 点 38 分,我已经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发呆了快 4 个小时。我端着饭盒去茶水间吃,茶水间里有另外两个同事在吃饭,谁都没说话。
我一边吃一边刷手机。刷到我高中同桌的朋友圈——她上周辞了职,这周去大理旅游了。照片里她站在洱海边上,配文”终于不用早起了”。我看了 3 秒,划走了。
我不知道我看完是什么感觉。羡慕?嫉妒?都没。我只是觉得累。
下午 1 点 30 分,我回到工位。下午还有 3 个会。
下午 3 点,茶水间
开完会,我去茶水间倒水。
同事小周也在。她看着我,突然说:“你今天看起来很累。”
我说:“没有啊。”
她说:“你眼睛都没睁开。”
我说:“我眼睛就这么小。”
我们都笑了。我端着那杯温水,站在茶水间的小窗户前,望京 SOHO 的玻璃幕墙在反光。我突然很想哭。
不是委屈那种哭,是那种”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就是提不起劲”的哭。是一周连续五天,每天早上都要演一次”我要好好上班”,演了三年五年的那种累。
我跟自己说,明年可能会好一点。换工作可能就好了。回家可能就不累了。但我没说出口。我知道这只是我安慰自己的话,下周一我还是会躺到 7 点 15 分,还是会赶不上第一班公交,还是会挤在望京东路那个公交站发呆。
我承认我是那种”嘴上说躺平,身体很诚实”的人。我没躺平。我每天还是去上班。我只是早上那一两个小时,实在累得不行。
没人是轻松的。我的同事 A 上周五刚提了离职,今天是她的 last day,正在收拾东西。我的同事 B 上个月绩效拿了 C,现在每天都在刷招聘软件。我的领导 C 常年黑眼圈,上周五开完会他去阳台抽了半包烟。
周一早上这种”集体溺水”的感觉,是真的。
晚上 7 点,我下班了
我又坐上了望京东路那个公交站。这次是回家。车是空的,没人挤我。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手机亮了一下,是我妈发的语音。
我没听。我把手机塞回兜里。
我到家了。开门的时候小孟在沙发上吃外卖,看见我说:“你今天看起来比昨天好一点了。”
我说:“是吗。”
她说:“嗯,眼睛睁开了一点点。”
我又笑了。这种对话我们每天都在重复,我累她也跟着累。
我洗完澡,窝在床上,打开手机。我妈那条语音我没点开。我打开小红书,搜”周一”,出来一堆”周一不想上班表情包”、“周一 emo 文案”、“周一如何不丧”。
我刷了半小时,然后关掉手机。
明天还是周二。后天是周三。再过四天又是周一。
写完这篇
我跟自己说,今晚要早睡。明早 7 点起。明早不赖床。
我说完这话的时候,屏幕显示晚上 11 点 47 分。
我知道我今晚会刷到凌晨 2 点。
这是循环。
周日晚上我会焦虑,周一早上我会赖床,周一上午我会迟到,周一下午我会发呆,周二开始我会好一点,周五晚上我会开心,周日晚上我又开始焦虑。
我知道。
我也在循环里。
周日晚上的我写下这篇日记的时候,是凌晨 1 点半。窗外有辆出租车按喇叭。我妈那条语音我还没听。我男朋友也没回。但我已经不想动了。
下一篇大概会发在周四。或者下周一。取决于我下次清醒是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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