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慢下来反而焦虑 - 生活方式场景

为什么慢下来反而焦虑

慢下来焦虑Travel$20-50Tech

上周五晚上 11 点,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第 57 次打开朋友圈,划过去,关掉。第 58 次,又打开。

那个周末我本来什么计划都没有。原本打算睡到自然醒,然后看书、做饭、出去走走。我想,终于可以慢下来了。

结果呢?早上 9 点就醒了。睁眼第一件事是抓手机,看有没有人找我。没有。放下。然后又拿起来,看了一下微信运动的步数排名——我排在第 38 位,前天是 32 位。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根本没在休息。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焦虑。

我真的服了。

我妈打电话来:“你这周回来吗?”

我说不回。

她问干嘛。

我说没干嘛,就在屋里待着。

她说:“那多没意思,你出去转转啊。”

我说我打算明天去公园。

她沉默了两秒:“就你一个人去?”

对,就我一个人去。我已经习惯一个人了。但她那种语气,像我做了件很奇怪的事。

挂完电话我坐了一会儿,心里发堵。说不上哪里不对,反正就是闷得慌。

我有一个朋友,她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每天加班到 10 点是常态。上个月她终于请了一周年假,说要回老家躺着。

第三天她就回北京了。

我问她怎么不继续待着。

她发了个苦笑的表情:“在老家躺着比上班还累。我妈每天早上 8 点准时喊我吃饭,我爸问我下一步打算什么时候结婚,我姑问我对象找没找。我每天被问十遍’你最近到底在干嘛’。”

“在北京累是累,但至少没人管我几点起。”

我太懂这种感觉了。

我 95 年的。毕业三年,在一家还不错的公司做文案,工资够花但攒不下什么。身边同龄人里,有人结婚生娃了,有人已经买房了,有人裸辞去大理开咖啡馆,有人创业失败重新上班。

我呢?我在出租屋里刷手机。

按理说,我应该心安理得地躺着。没人催我,没人骂我,没人追着问。我有一张床,一台电脑,一个 WiFi,还有一个冰箱里剩半瓶的酸奶。

我应该感到自由。

但我感到的是另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叫”我是不是在浪费时间”。

心理学上好像有个说法叫什么”存在主义焦虑”。我不懂那些学术名词,但我知道那种感觉——你停下来的时候,反而不知道自己要干嘛了。

上班的时候,每天的日程被安排得满满的。几点开会,几点交稿,几点开会,几点交稿。我的脑子像一台被塞满任务的电脑,跑得飞快,根本没空想别的。

但只要一停下来,那台电脑就像死机了一样。屏幕上一片空白,光标闪啊闪,你盯着它,它也盯着你。

停一下。

我刚想起来一件事。

去年过年回家,我爸指着电视上的一个新闻说:“你看这个人,三十岁就博士毕业了。”

我没接话。

他接着说:“你也不小了。”

我说:“嗯。”

其实那天我刚加完班从北京飞回来,飞机延误,到家已经凌晨 1 点。我爸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我”还没结婚”和”工资没涨”这两件事。

我理解他。我爸妈那代人,他们的安全感建立在”事情在往前走”上面。结婚是往前走,生娃是往前走,升职加薪是往前走。停下来,就是倒退。

我被他们这么养大,也被他们这么教。所以我身体里也住着这样一台永动机。

只要一停下来,那台机器就开始报警。

报警的内容是:“你完了。”

但我没说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前几天我尝试了一次”真正的慢下来”。

不是那种一边躺着刷手机一边焦虑的慢,而是真的什么都不干。我关掉了所有工作群,关掉朋友圈,关掉微博。我把手机调成勿扰模式,然后窝在被子里。

最初的两个小时很爽。我感觉到身体在慢慢放松,肩膀没那么紧了。

但到了第三个小时,我开始烦躁。我坐起来,又躺下,又坐起来。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又关掉。我去厨房倒了杯水,又回来。我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又拉上。

我像一个被困在笼子里的动物,明明笼子门是开的,但我不知道该往哪走。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不会”无所事事”。

我被训练得太好了。我被训练成一台只会做事的机器。一旦没事做,我就不知道该怎么跟自己相处。

我有一个同事,比我大两岁,去年刚从大厂裸辞。辞职后她去了一趟西藏,回来后打算做自由职业。

前两天我们吃饭,我问她现在怎么样。

她说:“前三个月我很开心,每天睡到 10 点,想干嘛干嘛。但第四个月开始,我整夜整夜失眠。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应该回去上班。”

我说:“那你为什么没回去?”

她说:“因为我回去的话,我会恨死我自己。”

我听完没说话。我在想,如果是我,我会怎么选?

我会回去。

因为我怂。

我承认。

但那一刻我也有点羡慕她。她至少有勇气停下来那么久。哪怕停下来以后是焦虑,是失眠,是怀疑自己。

她没让那台永动机报警。

我做不到。

上周末我终于去了那个公园。一个人。

那天北京风很大,我戴了个口罩,围了条围巾,骑了 15 分钟共享单车到朝阳公园南门。进去之后发现人还挺多的,跑步的,遛狗的,推婴儿车的。

我找了一张长椅坐下。面前是一个湖,湖面上有几只鸭子在游。我就那么看着它们。

一只鸭子扑腾一下钻进水里,过几秒在另一个地方冒出来。

我看了它十分钟。

十分钟后我开始想:“我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有意义的事?比如写个文案,比如看本书,比如回几条工作消息。”

那一刻我突然想笑。

我明明在休息,但我脑子里的”监工”没下班。它一直在监控我:你在干嘛?你这样有意义吗?你对得起这一下午吗?

我没理它。我继续看鸭子。

但脑子里那个声音更大了。它说:你看看别人,人家都在跑步,都在拍照,都在发朋友圈。你呢?你坐在这发呆?

那一刻我承认,我心里堵得慌。我不是跟别人比,我是在跟自己”应该做的事”比。

我”应该”在努力,“应该”在前进,“应该”在任何一个时间点都在”做点什么”。

只要我不”在做”,我就觉得自己在犯罪。

可笑吧?

晚上回到家,我煮了一包方便面,加了两个鸡蛋。我端着碗坐在窗边吃,看到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辅导孩子写作业。

每个人都在”做着什么”。

只有我,一个人坐在窗边吃方便面。

吃完我去洗碗,洗到一半停下来。我突然问自己:你今天做了什么?

我去公园坐了一会儿。看鸭子。吃方便面。

这算”做了什么”吗?

不算。

我们这代人被教得不会休息了。

我们从小学开始就被塞进各种辅导班,初中开始卷中考,高中开始卷高考,大学开始卷实习,卷秋招,卷第一份工作,卷升职,卷买房,卷结婚,卷生娃,卷鸡娃。

我们从来没被教过”怎么无所事事”。

所以一旦停下来,我们就慌。我们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知道除了”做事”以外,活着还能干嘛。

我那个辞职的同事说得好:“停下来之后才发现,我除了工作,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生活。”

她的话扎到我了。

我除了工作有什么?

我有追剧,我有刷短视频,我有偶尔跟朋友吃个饭,我有在豆瓣标记想看的电影但从来不看,我有收藏健身视频但从来不练,我有列过无数次书单但从来没读完一本。

我有各种各样的”想”,但我没有”在做”。

因为我下班以后太累了。我把所有”想”都存起来,存到一个叫”周末”的地方。但周末一到,我就开始焦虑。我焦虑的是:这两个”空闲”的时间,应该用来做点”有意义”的事。

而”有意义”的事,永远是做不完的。

所以我永远停不下来。

但慢下来真的那么可怕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现在打字的时候是凌晨 1 点 23 分。我本来打算今晚早睡。但我失眠了。因为我脑子里在想,明天周一,要不要早起去公司做点事。

我已经想好了:早上去。

你看。我就是停不下来。

我妈要是知道我这样,估计会说:“你这孩子,操的什么心。”

我也不知道我在操什么心。

可能我操的不是”事”,而是”我自己”。

我怕一旦停下来,我就发现我其实没那么厉害。我怕一旦停下来,我就面对一个真真切切的、普通的、没什么成就的我。

那个我,会让我失望。

所以我不敢停。

但我又累。

我就在”累”和”不敢停”之间反复摩擦,把日子过得又慢又快。慢,是因为我不敢真正做点什么;快,是因为我在原地空转。

上周那个在公园看鸭子的下午,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我为什么要”做”什么呢?

鸭子什么都没做。它只是活着。它钻进水里又冒出来,扑腾两下又游走。它不需要”做”什么有意义的事。

但它是快乐的。

至少看起来是。

那一刻我有点羡慕一只鸭子。

但我没说话。我也没继续往下想。因为再想下去,就会变成”我是不是应该辞职去乡下养鸭子”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

我回到了我住的出租屋,打开电脑,回了几封工作邮件。

第二天早上 7 点 30 的闹钟响了。我起床,洗漱,挤地铁,去上班。

一切照旧。

我并没有因为那天下午看鸭子而改变什么。我还是那个我,那个停不下来的我,那个一闲下来就焦虑的我,那个一边说自己累一边又不敢慢下来的我。

但我好像记下了那只鸭子。

它钻进水里,消失几秒,又在另一个地方冒出来。

我也不知道这代表什么。可能什么都不代表。

可能就是提醒我——

有时候,我也可以消失一会儿。然后再冒出来。

不干嘛。

就只是冒出来。

[“慢生活焦虑”, “打工人”, “出租屋”, “失眠”, “周末内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