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努力不听什么?
楼下有一个工地,从 2024 年 11 月开始施工。每天早上 8 点 02 分准时打桩,打桩声大约 78 分贝,盖过我的闹钟。
我用了 3 天去适应这个声音。第 1 天我以为是临时施工,第 2 天我以为是设备测试,第 3 天我发现工地围挡上写着”工期 18 个月”。
18 个月。这是当时那个数字让我最难受的地方——它不是临时的,是一段我必须穿越的时间。
我开始戴耳塞睡觉。耳塞分两种:一种软一种硬。我试过 5 天软耳塞、5 天硬耳塞、5 天不戴。第 8 天我开始记”我被工地吵醒的时刻”——平均每天 1.7 次,每次醒 4 分钟左右,重新入睡需要 9 分钟。
9 分钟不是醒着,是躺着不睡。工地的声音我没听进去,但我听见了另一种声音——自己的呼吸、心跳、窗外那只从 6 点 02 分开始叫的鸟。
我突然意识到:工地让我睡不着,不是因为工地,是因为我开始”主动听见”工地。人在安静的环境里待久了,会对环境音变得敏感。我以前听到的工地声是”环境音”,现在的工地声是”我必须应对的刺激”。
这种变化只用了 5 天。
我试过 7 天不戴任何耳塞睡觉。第 1 天我凌晨 4 点 14 分醒来,没法再睡。第 3 天我在枕头下面塞了 2 件叠起来的毛衣。第 5 天我才开始适应——那天的工地声突然显得远了,像隔了 2 栋楼。第 7 天我戴着一只耳塞睡着了,另一只掉在枕边。
7 天里我记下了 9 次”我意识到工地声”的时刻。其中 5 次是早上刚醒来,3 次是半夜翻身,1 次是白天坐在家里写东西——那 1 次,工地声是从我脑子里响起来的。
从脑子里响起来——这是我最在意的部分。
我后来想明白:我不只是在听工地,我是在听”工地让我想起的所有事”。那些事包括:我 28 岁那年因为租房被房东突然收房、搬了 3 次家的 11 天;我 30 岁那年凌晨 3 点听到楼下有人吵架、报了警的 7 分钟;我 31 岁那年母亲住院、我从家里走到医院的那段 4.2 公里。
工地声只是一个开关。开关一旦按下去,响起来的是我过去几年里所有我”努力不去听”的声音。
第 14 天我摘掉耳塞,重新开始听工地。它还是 78 分贝,还是早上 8 点 02 分开始,但它的”音量”在我心里降低了大约 30%。不是因为工地变了,是因为我承认了它在响。
承认它响,比假装听不见要省力很多。
你最近一次”努力不去听”的声音,是什么?
第 22 天的鸟叫
第 22 天早上 6 点 02 分,我又听见了那只鸟。它连续叫了 5 声,每声大约 0.4 秒,频率听起来在 3 kHz 左右。我没有塞耳塞,我就躺着听。它叫完第 5 声之后工地也开始响了——桩机一下一下,大约 78 分贝,盖住了第 6 声应该响起的鸟叫。
那 6 点 02 分那 5 声鸟叫,我突然意识到——它们不是为了”被工地盖住”才响的。它们不是为了提醒我什么。它们就是它们自己。22 天前我戴着耳塞,把工地的声音挡掉,但我也把鸟叫挡掉了。耳塞不是只挡”不想要的”,它是把所有”不需要的”都挡掉,但谁有资格决定哪些”不需要”?
反直觉的一点:我以为我”努力不去听”的是工地。但工地声每天 8 点 02 分准时响,我拦不住它。我真正在努力的,是不去听工地响之前那 5 声鸟叫——因为我听了鸟叫,就会记起”我曾经听见过安静”。一旦记起安静,工地的声音就显得更吵。我拦的不是声音,是”记起安静的能力”。
我现在的做法是——每天早上 6 点 02 分那 5 声鸟叫响的时候,我不戴耳塞。我躺着听。听不见鸟叫也没关系。但我把”听不见”这件事,记在手机备忘录里。22 天里有 14 天我听见了,有 8 天没听见。14 天里我有 5 天是笑着听完的,9 天是哭着听完的。笑和哭都不是为了鸟叫,是为了”我还能听见”。能听见,就是身体在告诉我——你还没聋,你还能被 3 kHz 的小事打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