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为什么穿它？

3 月份的时候我买了一件黑色衬衫，面料是 92% 棉加 8% 氨纶，领子硬，扣子是贝壳做的。价格 268 元。我买它不是为了穿，是为了挂在衣柜最外层。

我试过 3 次穿它出门：第一次去见一个不太熟的朋友，第二次去公司开一个不太重要的会，第三次去医院拿体检报告。三次我都穿了，但三次我在出门前都换了。换了的原因分别是：领子硬会磨到脖子下颚那块、会显得太正式、那天太冷。

这三次换下来，衬衫在衣柜里挂了 21 天。我没扔它，我也没再尝试穿。

我记了 28 天的”我为什么没穿某件衣服”的笔记。28 天里有 14 天我有过”穿什么”的纠结，纠结的衣服加起来有 9 件。最常纠结的那件是一件 2019 年买的灰色 T 恤——它的领口已经被我穿得有点松了，左肩那块有一道浅浅的咖啡渍，洗了 3 次没洗掉。

那件 T 恤我在 28 天里拿出来 11 次，又挂回去 11 次。每次拿出来都在镜子前站大约 40 秒，最后挂回去。我挂回去的原因永远是”它太旧了”。但我承认，那件 T 恤是我穿得最舒服的一件。

舒服是一个奇怪的理由。我们买衣服的时候说”我想要显瘦的”、“我想让自己看起来专业一点”、“我想要有质感的”——这些理由都是给别人看的。没有人买衣服是为了自己舒服。舒服的事我们一般不做，或者说我们做了之后会觉得”我没在努力”。

这件 268 元的衬衫我保护的，是我”正在努力”的状态。一旦我穿了那件舒服的旧 T 恤出门，我会觉得自己放弃了某个努力。这种放弃比没穿衬衫更让我不安。

我后来做了一件事：把那件旧 T 恤剪了 3 个小洞——左肩那个、第 12 厘米处、右下摆。剪完之后它从”我没在努力的标志”变成了”我选择不再努力的标志”。剪完那天我穿了它出门，去便利店买了 4.5 元一瓶的水，回来的时候嗓子有点松。

我没办法告诉你穿那件衬衫还是 T 恤。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数据：28 天里我穿那件旧 T 恤出门的 5 天里，我的肩颈平均比平时低 0.8 厘米。这 0.8 厘米是我身体允许自己松弛的证据。

第 60 天我把那件衬衫改了

第 60 天早上我拿出那件 268 元的黑色衬衫，把第二颗扣子剪掉了。不是剪线，是把扣子本体剪下来扔了——扣子掉了的衬衫我还能穿。

剪完那一刻胸口有一种奇怪的松。原来我”想穿但不敢穿”的真正卡点是那两颗贝壳扣——它们太正式了，正式到我没法把衬衫当成”我自己的衣服”。具体动作是：把任何一件你”想穿但从来没穿过”的衣服上，最正式的那颗扣子或最硬的那个标签剪掉。

剪完那天我穿了那件衬衫出门，没领子扣，下摆卷了一道。下颚那块从紧绷到松只用了 4 步——从衣柜到玄关到电梯到楼下。

第 90 天我身上最常穿的还是那件灰色 T 恤——但 T 恤左边多了一道剪开的口子，是我故意剪的。那道口子像是一种”我允许自己不努力”的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