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人吃了三年饭
周二晚上七点零八分的出租屋里,我拆开外卖盒,塑料盖带着热气,汤汁顺着盒边流到桌面,我拿纸巾擦了三下,坐回一个人的椅子上。
我一个人吃饭已经三年。三年里搬过两次住处,换过四张桌子,叫过不同店家的外卖。粗略算下来大约一千零九十五顿饭,其中大概八百顿独自吃完。这个数字很大,却没有想象中那么戏剧化,更多时候只是一双筷子、一盏灯和一段没有交谈的时间。
刚开始孤独像一道明确的声音。开门时没有人问回来了,吃到一半没有人夹走最后一块肉,餐盒热气散掉后房间只剩冰箱的嗡鸣。我会把视频开着,让别人的说话声填满墙壁,哪怕根本没有听进去。
后来我发现孤独不全由缺席造成。有人坐在对面,也可能各自低头看屏幕;有人给过拥抱,也不一定知道心里那块空着的地方。把孤独全部归给缺席的人,会让我错过身体正在表达的别的东西。
我记了三十天吃饭时的感受。前五天我总在第十分钟拿起手机,第十天以后手机被放在另一张桌上,第二十天开始听见筷子碰碗的声音。第十七分钟左右是一个转折点,最初的饥饿退下去,安静不再那么尖。
我开始享受属于自己的第十七分钟。米饭不必分给谁,汤也不必迁就另一个人的口味。我可以把一顿饭吃四十五分钟,先喝汤,再挑蔬菜,最后慢慢收拾桌面。肩膀在那一段里会自然垂下来,呼吸也终于完整。
这不代表我不想和人吃饭。相反,我越来越能分辨想念和习惯。想念某个人时我会承认那是想念,而不是用一部视频假装房间里有人。偶尔约朋友吃饭,结束后回到家空荡仍然存在,却没有以前那么像惩罚。
有一顿晚餐我点了两份米饭,送餐员在电话里问是不是下错单。我说没有。那天我把一份留到第二天,另一份吃得很慢。不是食量变大,只是想让这一顿饭多停留一会儿。
三年里我没有找到一种彻底消除孤独的方法。孤独有时来自没有人,有时来自无法把心里的话翻译出来,有时只是夜晚太长。胸口偶尔仍会发酸,但它不再要求我立刻逃走。
如果一个人吃完一千零九十五顿饭,是否就等于已经习惯孤独?我想,习惯只代表知道怎样把饭吃完,不代表不再需要陪伴。
桌面擦干净后屋里很安静。我把椅子推回原处,等下一顿饭到来。
第 36 天我才发现,“凑合吃”和”认真吃”差的是 1.5 厘米的肩膀
我以前以为一个人吃饭就是”快点解决”。30 天里我数过肩膀的高度:前 10 天,肩膀在吃饭时比平时高 1.5 厘米;第 17 天那个转折点之后,肩膀降到只比平时高 0.3 厘米;第 25 天以后,平均下来肩膀的位置和坐着看书时差不多。
我后来才意识到,1.5 厘米的肩膀差,差的不是姿势,是”我把这一顿饭当成什么”。前 10 天我把吃饭当成”填饱肚子的工作”,肩膀不自觉地提着,夹菜的速度从第一口的 12 秒缩短到第 5 口的 4 秒。第 17 天那次我允许自己”什么都不做地吃 45 分钟”以后,肩膀才慢慢落下去。
我后来给自己加了一个小练习:每周选一顿饭,刻意吃得比平时慢 15 分钟。不开视频、不听播客、不刷手机。第 1 周我选在周三的早餐,咬第一口吐司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认真咬一口”是什么时候了。第 2 周我选在周五的晚餐,第 3 周是周日的午餐。3 周一共 3 顿”慢饭”,每一顿的肩膀位置都比平时低 0.5 厘米左右。
第 36 天我又数了一次肩膀高度:吃饭时比平时高 0.7 厘米——比前 10 天的 1.5 厘米少了一半。这 0.7 厘米,我后来才听明白,是我把吃饭这件事从”工作”放回到”我一个人也要好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