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考虑辞职的六个月
周一早上8点17分的地铁里,我闻着湿外套和金属扶手的味道,手指刷开考勤页面,假装这一站下车后会轻松一点。
我考虑辞职用了六个月,却一直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每天早上,我穿好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衬衫,走进办公室,打开电脑,回复邮件,参加会议,再在晚上关掉灯。动作都还在,心却像被留在了地铁的某一站。
第一个月,我把疲惫解释成项目周期。第二个月,我把沉默解释成性格变了。第三个月以后,解释开始变得多余。月均加班51小时,周五晚上回到家时,肩硬得像一块没有放凉的木头,连洗澡水落下来都觉得沉。
我没有告诉同事,也没有告诉家人。有人问起近况,我说还好。这个回答很轻,轻到不需要继续交谈,却又沉到胸口,晚上躺下后会慢慢压住呼吸。六个月里,我反复打开招聘网站,收藏过31个岗位,没有投出一份简历。
我记了45天每天进办公室前的感受。记录只有几行:8点15分,胃紧。9点,胸口发闷。下午4点,开始看窗外。下班时,手指不想再碰键盘。45天的纸上没有一次写着期待,只有日期和同一种灰暗。
第五个月,我开始在周末补觉。睡到中午,醒来后仍然觉得没有休息过。第六个月的第一个星期,我第一次失眠,凌晨2点46分盯着天花板,听见空调启动又停止。那晚我没有哭,只是下颚一直咬着,松不开。
第六个月最后一天,主管在会议上问下个季度的安排。我看着屏幕右下角的日期,忽然感觉那六个月像一条很窄的走廊,尽头没有门,只有一面需要亲手推开的墙。散会后,我在洗手间里站了8分钟,才回到座位。
第183天上午10点,我发出请假申请,理由写得很短:我想休三个月。发送之前,我删掉了三次”身体不适”,也删掉了”个人安排”。这句话没有修饰,像一块终于落地的石头。下午3点,人事回了一个确认窗口,我的手却开始发抖。
申请通过后,办公室没有发生任何变化。打印机仍然卡纸,群消息仍然在跳,窗外的车流仍然堵在同一个路口。只有我的呼吸稍微深了一点。辞职或休息从来不是戏剧性的离场,更多时候只是承认,原来的生活已经无法继续假装完整。
我后来问过自己,一份工作要把人的睡眠拿走多少,才算真正需要停下来?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我只知道第183天的那封申请,替六个月沉默过的我,留下了一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