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看世界杯

上周五凌晨 3 点 47 分，我一个人坐在朝阳大悦城后头那间 8 平米的出租屋里，电视开着，屏幕上是阿根廷对法国的点球大战。冰箱里的青岛啤酒还有两罐，我已经喝了一罐半。我妈发来微信问我吃了没，我没回；我妹发来一条 17 秒的语音我没点开。我盯着屏幕，姆巴佩踢飞那个点球的时候我”操”了一声——然后整个人就瘫在沙发上，眼泪没掉下来，但是鼻子酸得不行。不是激动，是突然发现，原来四年一次的狂欢，跟我没半毛钱关系。

我连个能一起骂裁判的人都没有

我下意识打开手机，公司大群点进去——不敢发。一个 200 多人的工作群，半夜发”啊啊啊啊”会被当成神经病，第二天上班被截图问”你昨晚干嘛了”我都解释不清。前同事群我也退了，现在想想，那时候至少还有 5 个人能一起骂 C 罗。前女友群早就不在了。大学那个 8 人宿舍的群，上次有人说话还是 9 月，发了一张娃的照片，底下零回复。

我想发条朋友圈，打开编辑器，删了三遍。写”凌晨独自看球，孤独等级十级”，太矫情。写”这家青岛啤酒真难喝”，又显得我是个废物。最后关掉，锁屏。屏幕亮起的瞬间我看到自己那张脸——胡子两天没刮，眼袋黑得像被人揍过。

我真的服了。30 岁了，连个能接一句”这球越位了吧”的人都没有。

30 岁的人没有世界杯，只有工作群和外卖红包

朋友圈安静得不正常。我往下刷了 20 条，全是晒娃、晒车、晒健身房打卡、晒猫、晒新买的 iPhone。我以为世界杯是朋友圈的 C 位，结果连个相关影子都没有。唯一一个发世界杯相关内容的，是个卖啤酒的微商，配图是冰镇啤酒 + 二维码，封面大字”看球必备，一件包邮”。

工作群里倒是有动静——老板凌晨 1 点发的报表。配文”明天上午十点前对一下，谢谢配合”。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 10 秒，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怎么还在工作？然后我骂自己：你怎么也在工作？但是那天我没回。第二天早上 8 点 50 我回了一句”收到”，面无表情。

外卖红包群里凑单的邻居倒是很热情，“凑一下凑一下”、“还差 3 块 5 减 5”、“大哥帮帮忙”。我点了”不参与了，谢谢”，关掉。世界和我之间，好像隔了一整个朝阳区。

我妈问我在不在看球，我说在看，没告诉她是一个人

第二天上午 10 点，我妈视频打过来。我接了，她第一句话是”昨晚看球了没”。我说”看了，看了会儿就睡了”。她说”你不是爱看么，一个人看没意思吧”。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她又说”你二姨家小军昨晚叫了 8 个人去家里看，你看看人家，热闹得很”。我心里一紧。手心出汗。我特别想怼回去——妈你能不能别啥事都拿别人家孩子比——但是我怂了。我”嗯嗯嗯”地敷衍了 5 分钟，说要开会，挂掉。

脸发烫。胃里堵得慌。我蹲在马桶上待了 10 分钟，啥也没干，就盯着墙。后来我刷了会儿小红书，看到一个博主写”30 岁独居的第 1876 天”，配图是她一个人吃火锅。评论区一片”好棒好独立”、“自由的味道”，我看了 30 秒就划走了。

我承认我是一个矛盾体。我知道我妈是关心，这些道理我也懂——走出去交朋友、约人看球、别总窝着。但是我真的就是——不想。我累。一想到要约人，要协调时间，要寒暄，要解释”我最近不太想说话”，我就直接放弃。打开微信通讯录，划到字母 W，停住，再划回来，关掉。

卷完了之后，是瘫

我以前觉得自己是个挺能抗的人。加班到凌晨两点没问题，周末被叫去开会没问题，一个人搬家没问题，一个人去医院做胃镜没问题。但是我现在发现，能抗和想抗是两码事。

能抗是身体还行。想抗是心里还有点劲。

我现在属于前者：身体还行，每天还能骑 40 分钟共享单车上班；心里那点劲，已经在某个凌晨被消耗光了。具体哪天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上个月那个周末被叫去改 PPT 的晚上，也可能是前天晚上失眠到 4 点还没睡着的那次。

世界杯四年一次，我等了四年。我以为至少这一刻能让我兴奋一下。结果阿根廷进球的时候，我没有任何感觉。我就坐在那里，电视开着，声音开着，但是我就像一个路人，看着一群人狂欢，我自己一个人安静地待着。心里发紧，但是我又不知道在紧什么。

我想喊一声，但是张不开嘴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大学那会儿，世界杯是宿舍 8 个人挤在一台 14 寸的笔记本前面看，谁进球谁就往对方床上扔枕头。我们骂裁判骂得整栋楼都能听见。第二天早课我们 8 个人全部缺席，因为熬夜看球加喝啤酒加第二天补觉，是标配。

那时候我以为这种日子会一直有。毕业那会儿我想，等我工作了，我就租个大客厅，每个周末都叫朋友来看球。结果工作之后才发现，朋友都在忙，朋友都搬走了，朋友都结婚了。客厅倒是有，但是没人来。

今天凌晨看球的时候，我好几次想喊一声”好球”——但是张不开嘴。8 平米的出租屋，声音一大就有回音。我害怕邻居敲门。我害怕物业上门。我害怕任何一种”你的声音打扰到别人”的瞬间。所以我就憋着，憋到嗓子眼发紧。心里发堵，但是又不知道堵什么。

不打算改，也不会改

说真的，我也不知道我在写什么。可能就是想发个牢骚。可能就是想让人知道，有人也在凌晨 3 点看球，也没有人一起骂裁判，也没有人发微信问”这场你赌谁赢”。

我不想被说”你这不算什么”。我也不想被说”振作起来”。我只想被允许一个人待一会儿。窝在沙发里，喝着难喝的啤酒，看着别人狂欢。这就够了。

我有时候会想，是不是我自己的问题。是不是我太卷了，把自己卷没了。是不是得接受我妈说的”你看看人家”，要不要周末去参加那些乱七八糟的同城活动。但是每次这种念头冒出来，紧接着的就是一阵疲惫——然后我就又躺下了。

四年一次的狂欢，对别人来说是聚会、是啤酒、是朋友圈刷屏、是对骂裁判、是和兄弟勾肩搭背。对我来说，是冰箱里剩下的两罐啤酒，是 8 平米的回音，是凌晨 4 点 12 分终于熬到上半场结束，是第二天早上 8 点 50 的闹钟，是老板在群里发的”明天上午十点前对一下”。

我也没打算改变什么。我也不会突然打电话约人。我只会继续这样，窝在沙发里，一个人看完这届世界杯，然后等下一届，然后继续循环。

Verdict

30 岁了，世界杯还是四年一次，独自看球的夜晚，还是我一个人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