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看世界杯 - 生活方式场景

独自看世界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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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自看世界杯

上周三晚上 8 点,我在望京 SOHO 楼下便利店买了一桶泡面、两罐冰可乐,还有一包平时根本不会碰的辣条。

店员扫完码,抬头问我:“今晚加班啊?”

我说:“看球。”

他看了眼我手里的东西:“一个人?”

“嗯。”

那句“嗯”说完,我自己都觉得有点空。

我住的出租屋离公司不远,走回去十分钟。电梯里只有我和一个拎着外卖袋的女生,她低头刷手机,屏幕上全是世界杯的赛程。我站在她旁边,想开口问是哪支队,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问了又怎样呢?

我们连微信都没有。

房间很小,声音也很小

晚上 10 点 47 分,比赛开始前,我把窗帘拉上,打开投影。墙面不白,左边还有上一任租客留下的胶带印,投出来的画面边缘有点歪。

我把沙发上的衣服推到一边,坐下。手机放在右手边,外卖软件开着,群聊也开着。

球迷群里已经刷疯了。

“今晚谁赢?”

“我押三箱啤酒。”

“别奶,别奶,真的怕了。”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天,没回。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接什么。以前我们一群人看球,谁先骂裁判,谁去冰箱拿水,谁因为一个越位判罚站起来拍桌子,都有固定位置。

现在我连拍桌子都不敢太用力。

楼下住着一户小孩,隔壁邻居凌晨要上班。我喊一嗓子,估计明天就有人敲门。于是每次进攻,我只能把身体往前探,嘴巴张开又闭上,最后憋成一句很轻的:“哎呀。”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原来一个人看球,连激动都要控制音量。

进球了,我却没喊出来

上半场第 31 分钟,前锋从右路带球突破,禁区里乱成一团。球撞到门柱,又弹到门将脚边,接着被补射进网。

我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

手里的可乐洒了一点,冰凉的液体沿着手背往下淌。我想喊,喉咙已经发紧,可声音只出来半截。

“进了……”

就这两个字。

屏幕里的球员冲向角旗区,替补席全员冲出来,解说员的声音像要把屋顶掀开。弹幕一片“啊啊啊啊”,有人发了十几个烟花表情。

我站在屋里,手还悬在半空。

手机响了一声,是陈浩发来的消息。

“你看到了吗?!”

我回:“看到了。”

他又问:“你那边有人吗?我这边六个人,吵得耳朵疼。”

我看着这句话,突然不知道怎么回复。六个人。他们大概在某个烧烤店,桌上堆着竹签和啤酒,谁进球谁抱住谁,输了就怼对面球迷,老板可能已经提醒过一次别把椅子踢倒。

我这边只有一桶泡面。

泡面还没泡。

我把“我一个人”打出来,又删掉。重新打“我这边也挺热闹”,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个笑脸。

那张黄色的脸在屏幕上咧着嘴,我看着它,心里却有点堵。

我为什么不去找他们?

这件事说出来挺矫情。

朋友们叫过我。陈浩下午就在群里问:“晚上来不来?位置都订好了。”

我盯着消息看了几秒,回了句:“今晚有点累,改天吧。”

其实呢,我不是累。

我是不想在人群里显得自己很累。

那家店在三里屯,离我坐地铁要四十分钟。赶过去的时候,他们可能已经喝了两轮,话题从球员聊到工作,再从工作聊到谁准备结婚。我坐下以后要重新找节奏,听他们说刚才发生的事,还要解释为什么迟到了。

我害怕那种感觉。

门一推开,所有人转头看我,接着有人拍着旁边的椅子喊:“来来来,给你留位置了!”

听起来挺热闹,可我知道自己会笑,会说“不好意思来晚了”,会把外套挂好,然后坐在一群已经兴奋起来的人中间,努力把自己调到同一个频道。

我真的能融进去吗?

还是只是在那里占一个空位?

上个月部门聚餐,我就有过一次。大家聊得热火朝天,我坐在靠墙的位置,手机扣在桌面上,偶尔跟着笑两声。有人问我最近是不是瘦了,我说可能是加班多。没人接话,话题很快跳到了别处。

那天回家,我在地铁里站了七站。耳机里放着歌,车厢里挤得我胸口发闷。明明整晚都有人陪着,我却觉得自己像在玻璃外面看他们。

所以这次我没去。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至少不用假装。

半场休息,群里开始吵架

半场结束时,比分是一比零。

我去厨房烧水,电磁炉发出嗡嗡声。窗外有车经过,轮胎压过积水,哗啦一下,又安静了。

手机在客厅里连续响了七八次。

我端着泡面回来,看到群里已经吵起来了。

有人说教练换人太晚,有人骂中场软,有人发了一张裁判的表情包。陈浩问:“谁还有啤酒?我这边没了。”

我回他:“我有两罐。”

“你不是一个人在家吗?”

“对啊。”

“那你快递一罐给我。”

“滚。”

我发完这句,自己笑了一下。

笑声很轻,落在空房间里,马上就没了。

陈浩很快私聊我:“真不来?你最近是不是有点丧?”

我没有马上回复。

窗外的楼一栋挨着一栋,每个亮着灯的窗户里,大概都有人在看球。有人和室友抢遥控器,有人跟男朋友吵架,有人把孩子哄睡后偷偷戴上耳机,还有人和我一样,坐在一张旧沙发上,等一个进球。

我知道这样不对。

我明明想有人陪,却又把别人推开。别人真的来找我,我又开始担心自己表现不好,担心冷场,担心别人发现我其实没那么有趣。

我也很矛盾。

可这种矛盾不是想通了就能消失。它像泡面里的调料包,明知道全倒进去会咸,手还是会一抖,全部撒下去。

独自看球,最难熬的是暂停

比赛重新开始后,场上节奏突然慢下来。

双方都在试探,球在中场来回倒。解说员的声音压低了,弹幕也没那么密,房间里只剩下投影仪的风扇声。

我低头吃泡面。

面已经坨了,辣油浮在汤上,喝一口,嘴里有点麻。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外卖平台推送的夜宵优惠。我下意识点进去,往下滑了几页,又关掉。

我不饿。

我只是想找点声音。

以前和朋友看球,最不怕的就是这种时候。有人讲冷笑话,有人突然起身去厕所,有人嫌泡面味道大,拿纸巾盖住鼻子。比赛停了,聊天还在继续。

一个人就不一样了。

比赛一停,房间也跟着停。

我听见楼上拖椅子的声音,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听见自己的指甲刮过塑料叉子。那些声音平时根本不会被注意,现在却一股脑钻进耳朵里。

我突然觉得这场球太长了。

不是比赛长,是我坐在这里的时间太长。

我打开微信,给前女友的对话框点进去。上一次聊天停在半年前,她问我有没有把落在我家的书寄回去。我回了“寄了”,她回了一个“好”。

就这样。

我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几下,翻到我们一起看球的那年。她不懂越位,却会在我激动时故意挡住电视,问我:“你们为什么一群人追着一个球跑?”

我说:“你懂什么,这叫信仰。”

她笑我:“你先把袜子洗了再谈信仰。”

那晚我们窝在酒店的床上看比赛,外面下着雨。她睡着以后,我把声音调到最低,怕吵醒她。进球时我没有叫,只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现在我又一个人把声音调低了。

习惯还在,人已经不在了。

我也想过离开这个房间

下半场第 70 分钟,比分被扳平。

对方球员在禁区外远射,球贴着门柱飞进去。我的胃一下缩紧,手心全是汗,遥控器差点掉到地上。

我骂了一句:“服了。”

声音比刚才大,隔壁墙那边传来一声咳嗽。我立刻闭嘴,像做错事的小孩一样坐回沙发。

群里又炸了。

陈浩发来语音:“你看这个防守,真的气死我了!”

我点开听了一遍,没回。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你睡了?”

我说:“没。”

“那出来啊,后面还有一个多小时。”

我看了看时间,凌晨 12 点 18 分。

我穿着拖鞋,外套就在门口。只要换衣服、打车、走到楼下,我就能赶上他们的下半场尾声。车费可能要四十多块,明早还得爬起来上班。

我站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门外楼道的声控灯刚好灭了,黑乎乎的。对门的鞋柜上放着一双男士球鞋,鞋头朝外,像是主人随时会出门。

我突然怂了。

不是怕黑,也不是怕花钱。我怕我到了以后,他们已经聊得很开心,看到我只是说一句“哟,你还真来了”,然后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比赛。

我怕那种不被拒绝,却也没有被真正期待的感觉。

所以我把手放下了。

“算了。”我对自己说。

房间里没人回答。

进球后的沉默,比丢球还长

最后十分钟,双方都踢得很急。

我几乎贴着墙坐着,膝盖顶住茶几,眼睛不敢离开屏幕。每一次对方靠近禁区,我的肩膀都会跟着绷起来。球被解围后,我才松一口气,发现后背已经出汗。

第 89 分钟,那个替补上场不到十分钟的年轻球员,在禁区边缘拿到球。

他没有停,直接抽射。

球飞进球门。

我愣了两秒。

接着我站起来,举起双手,终于喊出了一声:“进了!”

声音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没有人拍我,没有人抱我,没有人把啤酒往空中喷。我的手还举着,房间里只有解说员在喊,屏幕上的球员被队友压在草地上。

我慢慢坐下。

那种开心是真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心跳又快又重。可开心过去得也很快,像手机电量从百分之十跳到百分之十一,亮了一下,还是不够用。

我拿起手机,在群里发:“绝杀!”

陈浩回:“我就说吧!来晚了吧你!”

我盯着那句话,笑着回:“滚。”

这次我没删。

我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比赛结束后,我没有关投影。

主持人在做赛后采访,球员满脸汗水,手臂搭着队友的肩。摄影机扫过看台,一排排球迷还在唱歌,旗帜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我坐在原地,泡面桶已经凉透了。

时间是凌晨 1 点 06 分。明天 7 点半要起床,闹钟已经设好。洗澡还是不洗澡?手机要不要充电?这些小事在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看球。

那时候家里客厅有一台很厚的电视,爸爸坐在沙发中间,我坐在地毯上,旁边是半盘凉掉的花生米。进球时爸爸会猛地拍我的肩膀,手劲大得我差点倒下去。

我问他:“你为什么总拍我?”

他说:“激动啊,不拍你拍谁?”

后来我去外地上学,家里换了新电视。爸爸还是会给我发比赛结果,哪怕我根本没看那场。再后来,他开始看短视频,记不住球员名字,也不再熬夜。

我给他发消息:“爸,今天这场挺好看。”

过了几分钟,他回:“赢了吗?”

“赢了。”

“那就好,早点睡。”

我看着这四个字,鼻子突然有点酸。

我没有告诉他,我今晚是一个人看的。说了又能怎样?他可能会让我去找朋友,也可能问我是不是工作不顺。我不想解释。成年人有时候不是没有话,而是说出来以后,还要接住对方的关心。

我接不住。

后来我还是把声音关了

凌晨 1 点 23 分,我关掉投影。

墙面一下变回灰白色,胶带印又露出来。刚才那些奔跑的人、亮起的比分、疯狂滚动的弹幕,全都缩进了黑掉的机器里。

我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街上还有车,红绿灯一轮一轮地变。对面写字楼有几扇窗亮着,某一扇里也许有人刚看完球,也许有人正在收拾桌上的啤酒罐,也许有人已经睡着,手机还停在比赛回放界面。

我把两罐可乐放进冰箱。

其中一罐没喝完。

陈浩最后发来的消息停在 1 点 17 分:“下场别装了,直接来。”

我打了一个“好”,没有发出去。

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我的脸有点发烫,手指却是凉的。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我知道发生过。

我为一个进球站起来过,也因为没有人可以拥抱我,慢慢坐了回去。独自看球不是清净,是那些情绪到了嘴边,最后只剩一条发出去的消息。

“绝杀。”

然后手机放下。

没人知道我那一刻其实差点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