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11 点的刷手机
深夜 11 点的刷手机
深夜11点01分，我第47次打开手机。
其实我已经躺下半小时了。洗漱完，吹完头发，护肤的步骤一个没落，躺进被子里那一刻感觉自己是个很有生活仪式感的人。但十分钟后我又摸起了手机——这次不是因为有什么事，就是单纯地，离不开。
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房间是暗的。蓝光打在我脸上，眼睛其实早就睁不开了，但手指还在滑。
抖音第一刷是只猫从柜子上掉下来。配乐是那种”哎呀好可爱”的BGM，我嘴角动了一下，算笑过。下一条是个女生教我用Excel做时间管理，第三条是个男生在说”我月薪3000但我活得很开心”。
我从猫掉到Excel再到月薪3000，算法比我更懂我自己。
刷到第20分钟的时候，我已经完全忘记了我刚才说要睡觉。眼睛开始发干，脖子有点僵，我对自己说——“就再看一条”。
这条”就再看一条”，我又重复了大概40次。
我注意到一件很可怕的事。
我刷过的博主，我下次还会刷到。我点赞过的内容，下次会推给我更多类似的。我评论过一次”太卷了”，接下来一周我的首页全是”打工人流泪”的视频。
算法比我更懂我自己。
更可怕的是——它知道我深夜会孤独，所以给我推深夜emo的视频；它知道我会焦虑，所以给我推”如何走出焦虑”的视频；它知道我会焦虑地看”如何走出焦虑”的视频，所以它再给我推”焦虑的反义词是什么”。
我被困在一个循环里，但我没有任何动力打破它。
中间我切到小红书，刷到一个博主在说”如何用下班后的三小时改变人生”，评论区前排是”已收藏”、“谢谢分享”、“学到了”。我默默点了个赞。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点这个赞是在赞什么。
刷着刷着，我突然意识到我同事小王上个月结婚了，朋友圈发的是马尔代夫的照片。我点进她小红书，正好刷到她在海里笑的那条。背景是渐变的橘色，头发被风吹起来，笑得很真。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大概30秒，没点赞也没评论，因为我不想让她知道我在看她。
其实我们多久没联系了？上次是去年公司年会，她走过来跟我打了声招呼说”你最近瘦了”。我说”是啊最近在减肥”。然后就没然后了。
那张照片我看了大概30秒。30秒里我想了很多——我想的是如果当时我也在那个海边，我会笑成什么样。
下一条又是个博主在说”自律给我自由”。评论区还是”已收藏”。我又点了个赞。
然后我切到微信。
我妈下午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你吃饭了没？今天降温了你多穿点。“59秒。我听完没回。又点了一次，还是那59秒，我听了第二遍。第二遍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我妈声音怎么有点老了。
但我没回。
我同事群里@全体成员，说”明天上午10点客户来访，准备一下PPT”。我看了下时间——23:47。我把那条消息往上划了划，想看看是@了我还是@了所有人，结果是@了我。
我回了句”好的收到”。
然后我看了眼”家庭群”。我爸发了一张他在小区下棋的照片，我妈发了三个字”挺好玩”。我奶奶发了个”开心”的表情包。
停一下——我奶奶什么时候学会发表情包的？
我想了想，发了个”👌”。
然后切到”大学室友群”。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2点老四发的一个”睡不着”的表情包，时间是昨天。没人回他。我也没回。
我又切回抖音。
刷到一个视频，是个女生在出租屋的小桌子上吃饭。一碗白米饭，一盘炒青菜，一个煎鸡蛋。她说”今天加班到10点，回家做了个饭，觉得很满足”。弹幕在刷”自律”、“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被治愈了”。
我看着那条视频，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明明我晚饭也是自己做的啊。明明我也吃得很饱啊。但看完她的视频，我突然觉得我那份外卖——不，是我那份自己做的饭，好像没那么”治愈”。
算法又给我推了一条。是个博主在说”为什么你刷手机停不下来”。
我心想，你怎么知道我在刷手机停不下来？
视频里那个博主说，“因为深夜是你唯一属于自己的时间”。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又刷了15分钟。
淘宝购物车里我加了一件灰色卫衣，¥189。看了两分钟，删了。又加了一条黑色运动裤，¥239。看了五分钟，又删了。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加。
我就是想让购物车不那么空。我就是想让”加进购物车”这个动作，给我一种”我在为明天做准备”的幻觉。
但其实明天我也不会买。
手机右上角的电量变成了19%。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19意味着我大概还能刷40分钟。
40分钟够干什么？够刷50条抖音，够看20条小红书，够回5条微信。但40分钟不够我睡一个好觉。
深夜12点08分，我把手机扣在了床头柜上。
屏幕朝下。
房间暗下来。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楼上邻居关灯的声音，听见窗外不知道哪里传来的救护车”呜——“地开过去。
我没睡着。
深夜12点34分，我又拿起了手机。
这次不是因为抖音，不是因为微信。是因为我不知道该干什么。
我把微信打开，又关掉。把抖音打开，又关掉。把小红书打开，又关掉。最后我打开了备忘录，光标闪了大概十秒，我什么都没写，又关掉了。
然后我打开了”设置”，看了眼”屏幕使用时间”。
今日：6小时12分。
我看着那个数字，突然就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有点丧。
6小时12分。
这意味着我今天清醒的时间里，有四分之一在看那块小小的屏幕。我吃饭的时候在看，上厕所的时候在看，等地铁的时候在看，开会的时候偷偷在看，下班回家的地铁上也在看。
只有深夜躺在床上这一刻，我是真正属于我自己的。但我自己这一份时间，我把它全部交给了手机。
我突然想起来，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本来打算去楼下那家新开的店吃面。但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打开了手机，刷起了抖音。等我反应过来，已经过去15分钟了。
最后我还是去了那家店。但吃面的时候，我一边吃一边刷手机。
老板娘从柜台后面看了我一眼。我假装没看到。
那家面还挺好吃的。但我已经不记得是什么味道了。
我同事群里又有新消息了。我划过去看了一眼——是在@另一个人。然后”大学室友群”老四又发了个”睡不着”的表情包。这次是深夜1点02分。
我还是没回他。
我把手机又放下了。这次是放在枕头边上。
闭上眼睛的时候我脑子还是很清醒。我在想要不要跟我妈回个语音——“妈我吃过了，今天不冷”。但我没发。
深夜1点27分，我把那条语音发了出去。
发完之后我又打开了抖音。
第一条视频是只狗在跟主人吵架，配乐是那种”哼你凶我干嘛”的BGM。我笑出了声。
第二条是个博主在说”如何戒掉手机”。评论区前排是”戒不掉”、“已经戒了三天又复吸了”、“谢谢分享”。
我默默地又点了个赞。
我也没想戒。
我只是想——每天深夜12点那个时刻，我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白天那个会按时睡觉、按时起床、按时上班的人消失了。剩下的是一个窝在被子里、脸被屏幕照得发青、眼睛干到想揉又怕手上有细菌的人。
那个人才是真实的我吗？我不知道。
都是。
白天的我好像是在表演给老板看的，深夜的我才是真的。但真的那个我，也不过是在反复刷同样的内容，看同样的算法推荐，遇见同样的博主，听同样的”自律给我自由”。
窗外又有一辆救护车开过去了。
我把手机插上充电线，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但我知道——明晚11点01分，我还会第48次打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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