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11 点的刷手机

凌晨 11 点 03 分，我盯着手机屏幕右上角那个”4%“的数字，心里突然有点慌。 不是怕没电。是怕我又要在床上刷到两点。

室友的鼾声从隔壁墙穿过来，闷闷的，一下一下。我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秒针还在走。可我懒得爬起来关灯。 其实也不是懒得，就是不想动。身体像是被那张 1 米 2 的床焊死了一样。

我刷的是什么？ 说实话我自己也答不上来。

小红书上一个女生在教怎么拍照，底下评论里有个人骂她”装”。我滑过去。下一条是一个男生在炫耀自己月薪三万。再下一条是某个博主在说”自律的人才有自由”。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这种话的时候心里会有点发紧。好像被人用指尖戳了一下，但又说不清戳在哪里。

我妈前两天打电话来，说”你最近睡得怎么样”。我说还行啊。她说”还行是行到几点？十一点？十二点？“我没说话。 她顿了顿，又说：“你看人家隔壁张阿姨家的闺女，每天十点就睡了，早上六点起来跑步。” 我笑了。我说妈你那是养生号看多了。

但挂完电话，我打开手机又开始刷。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不是不想睡。我是不知道怎么结束这一天。 白天上班已经够累了，从早到晚被钉在工位上，连上厕所都要掐时间。回到出租屋，饭热一下，澡洗一下，躺在床上的时候其实才八点多。 可我不想睡。 睡了这一天就真的没了。

明天又是早九。又是通勤。又是 KTV 包厢似的会议室。又是”这个方案再优化一下”。又是中午十二点的外卖。又是下午五点同事们开始摸鱼但又装作很忙。 我闭着眼睛都能把明天的流程背下来。

所以我刷手机。 不是为了看什么。是为了让这一天晚一点结束。

我室友有一次跟我说：“你天天刷到两三点，不累吗？” 我说累啊。 “那你怎么不放下？” 我没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怎么放下。

有时候刷到没什么意思的视频，我就会想：要不干脆睡吧。明天还要开会。然后我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墙皮有一点掉。我盯着盯着就开始数墙上的斑点。 一二三四五。 然后我又把手机拿起来了。

我知道这样不对。 胃里堵得慌，第二天早上起来嘴里发苦，眼袋挂在脸上像两个袋子。老板前天看了我一眼说：“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我说有点失眠。 他说买点褪黑素试试。

我买了吗？ 我打开京东搜了，出来一堆。我划了三页，又退出来了。 因为我忽然觉得——我可能不是需要褪黑素。我可能只是不想承认我下班之后没有生活。

刷手机不是问题。 刷手机是答案。 是那个我答不上来的问题的答案。

我问过我姐，她说她以前也是这样。“后来我结婚了就好了。” 我说那是因为你有人一起说话。 她说也不全是，“反正就是不一样了”。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后来有一次刷到一个视频，一个女生说：“其实我们都知道熬夜不好，但我们就是停不下来。因为躺下来的那一刻，我们才真正属于自己。” 底下有几万条评论。 “我也是。” “哭死。” “原来不止我一个。”

我看了那几条评论，忽然觉得没那么孤单了。 但那种孤单其实也没真的消失。它只是被按了一下暂停键。

我有个同事，叫他老周吧，40 多岁，头发都白了一半。他说他从来不熬夜，每天 10 点准时睡。 我问他：“你不觉得无聊吗？下了班回家就睡？” 他笑了笑说：“无聊也得睡啊，身体是自己的。” 我嘴上说”您说得对”，心里想：你不懂。 不是不懂养生的道理。是不懂那种”明明什么都没做，但就是累到睡不着”的感觉。

后来老周离职了。听说他去了一个国企。走之前跟我说：“小 X，你也早点睡，别熬坏了。” 我说好。 后来他还是走了。我还是没早睡。

我有时候在想，我是不是有点毛病。 明明累得要死，明明第二天还要早起，明明知道熬夜对皮肤不好、对心脏不好、对眼睛不好—— 但就是停不下来。

这种”停不下来”不是那种打游戏停不下来，也不是追剧停不下来。 是那种——你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但你就是不舍得放下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滑。 一条。 又一条。 再一条。

刷到某个时候，会突然觉得空虚。 不是那种”没吃饱”的空虚，是那种”明明吃饱了但还是觉得空”的空虚。 那种空虚从胃里往上爬，爬到嗓子眼，再爬到眼睛里。 但你又说不出来它在哪儿。

我以前以为自己只是不会管理时间。 后来我下载了一个屏幕时间管理的 App。 它告诉我：我每天平均使用手机 7 小时 12 分钟。其中睡觉前那一小时，占了快一半。

我看着那个数据，笑了一下。 然后我把 App 删了。 因为那个数字让我更焦虑了。

焦虑又让我去刷手机。 恶性循环。

我妈其实不知道，我每天下班回到出租屋，第一件事不是洗澡，是坐在床沿发一会儿呆。 就那么坐着。 什么也不做。 可能五分钟。可能十分钟。 等心里那种”工作模式”的弦松下来，才开始动。

我有时候怀疑我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那种”白天上班像演戏，下班回家又演不下去”的病。 白天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回到自己的小屋里，关上门，才觉得自己像个人。

但这种”像个人”的感觉，又没法持续太久。 因为一个人待着也累。 不被人需要也累。 被需要也累。

这种累不是身体的累。是脑子里的累。是那种说不清的累。

我以前听过一句话：“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容易二字。” 那时候我觉得挺鸡汤的。 现在我觉得——还挺对的。 对到我想笑，又笑不出来。

我有时候刷到一个视频，是一个男人在路边摊吃烧烤，配文是”成年人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 底下评论全在哭。 “我也是。” “哭死。” “成年人的崩溃就在一瞬间。” 我滑过去。 但我也偷偷点了个赞。

我没点转发。 因为我不想让人知道我也是。

晚上 11 点多的出租屋，外面其实没什么声音了。 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轮胎压过井盖的声音特别响。然后又安静下来。 隔壁那个室友翻了个身，床吱呀一下。 我也翻了个身。 手机屏幕还亮着。

那条短视频是关于一只流浪猫的。 那只猫蜷缩在纸箱里，眼睛是绿色的，看着镜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看着眼眶就有点湿。 可能是因为那只猫也没人陪。 可能是因为我也没人陪。

停一下。

我不想煽情。

我只是想记录一下。 记录一下这种半夜三更睡不着刷手机的感觉。 记录一下我们这种 90 后、00 后下班之后的精神状态。

你问我现在几点？ 我看了一眼手机。凌晨 00:27。 还没到两点。我已经觉得挺好了。

有时候觉得自己挺可笑的。 明明什么都懂。 明明知道该睡。 明明知道第二天会累。 但就是停不下来。

我朋友小 A 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她说：“我不是在刷手机。我是在逃离白天。” 我觉得她说得太对了。 对到我想哭。

我不知道这篇文章能被人看到多少。 但如果你也是那种——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忘了时间，明明困得要死还是停不下来，第二天早上起来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的人—— 你应该知道，你不孤独。

我们这种人，白天是别人的。 只有深夜那一两个小时是自己的。

可是我也想过。 如果连”自己的时间”都用刷手机来填，那到底算不算真的属于自己？

我之前问过我妈：“妈，你年轻的时候下班都干嘛？” 她想了半天，说：“看电视啊，看电视剧，看那种港片，看完就睡了。” 我说：“那你没觉得空虚吗？” 她说：“那时候哪有这种想法。下班回来做饭，看电视，睡觉，第二天上班。哪有什么空虚不空虚的。”

我嗯了一声没说话。 我想我跟我妈那代人不一样了。 她们那个年代，下班是真的下班。 我们这个年代，下班是另一种上班的开始。 是给老板回消息的上班。是看工作群的上班。是心里那根弦一直没松的上班。

所以我们刷手机。 刷到困为止。 刷到眼皮抬不起来为止。 刷到手机砸到脸上为止。

因为只有困到不行的时候，才能真的睡着。 不困就睡不着。 不困就胡思乱想。 不困就想白天那些破事。

白天那些破事：早上挤地铁被人踩了一脚。上班的时候被 leader 说”这个方案再想想”。中午的外卖难吃。下午的会开了两个半小时。下班的时候同事甩过来一句”这个你帮我看看”。回到家发现水电费该交了。躺在床上发现还有 14 个工作群没看。

然后你就去刷手机。 因为不刷你不知道干嘛。 因为不刷你就要面对那个安静的、空的、只有你一个人的屋子。

那个屋子挺大的。 但有时候又觉得挺小的。 小到只能装下你一个人。 小到你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我曾经试过 11 点就放下手机。 坚持了三天。 第四天就放弃了。 因为那天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很慌。 那种慌没有理由。 就是觉得——我不刷手机，我干嘛？

我没答案。

我记得有一次看到一个博主说：“放下手机，去读书，去运动，去学习，去做有意义的事。” 底下评论全在骂他。 “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下班几点了？” “你通勤几小时？” “你有娃吗？” 我看着那些评论，忽然觉得很解气。 但解气归解气。 第二天我还是在刷手机。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这一代人是不是被手机毁掉了。 不是那种”沉迷”的毁掉。 是那种”下班之后不知道怎么活”的毁掉。

以前没有手机的时候，下班能干嘛？ 能看书。能听广播。能下楼散步。能去朋友家串门。能去公园下棋。能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饭。 现在呢？ 现在我们手机里什么都有。 但我们自己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这样不对。 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有时候会想，等我老了，是不是就不刷手机了？ 会不会每天早上 6 点起来，去公园打太极，跳广场舞，跟一群大爷大妈聊天？ 会不会跟小区里的老太太一起买菜，一起讨价还价？ 会不会每天晚上 10 点就睡觉，早上 5 点就起来？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现在的我，每天晚上 11 点还在刷手机。 刷到第二天起床后悔。 然后第二天晚上继续刷。

循环。 循环到我都已经麻了。

我曾经跟我姐说过这件事。 我姐没说什么大道理。 她就说：“那你放下手机啊。” 我说：“我放不下。” 她说：“那你删了抖音啊。” 我说：“我删了又装回来。” 她笑了。 我也笑了。

后来我想了想，为什么删了又装回来。 因为不刷抖音，我不知道干嘛。 因为不刷手机，我就要面对那个安静的房间。 因为不刷手机，我就得面对我自己。 面对我白天那个”挺好""还行""没问题”的自己。 面对我其实没那么好、没那么行、那么有问题的自己。

我不喜欢那个自己。 所以我去刷手机。 刷到困。 刷到没力气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这算不算逃避？ 算。 但逃避可耻但有用吗？ 我不知道。

反正我今天又刷到了现在。 明天早上又要顶着黑眼圈去上班。 老板又要问我”是不是没睡好”。 我又要说”嗯，失眠”。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晚上继续刷。

没什么然后。 这就是生活。

我朋友小 B 跟我说过一句话。 她说：“我们不是熬夜，是在熬自己。” 我那时候没听懂。 现在有点懂了。

我不是在熬时间。 我是在熬那个白天紧绷的自己。 熬到它松下来。 熬到它肯放过我。

可它从来不放过我。

算了。 明天再说吧。

晚安。 或者说，早安。 都这个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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