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中无声的疲惫

· Updated October 17, 2026
职场疲惫通勤打工人焦虑内耗

今天早上 7 点 12 分,我在望京地铁口等了第三班公交才挤上去——不是早高峰,是周一的周一的早高峰。车上的空调开着26 度,我手心还是出汗,胃里堵得慌,像昨晚那顿没消化完的麻辣烫。坐在我旁边那个穿冲锋衣的男生,耳机里放着不知道什么歌,眼睛闭着,嘴角往下撇。手机亮了一下,是他女朋友发的消息:「今天记得吃药。」他没回,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大腿上。我突然就懂他了。我妈昨晚也给我发消息,问我十一回家不。我说回。她说你就不能早点起?我说妈你不懂,我是卡点艺术家。她说卡到最后连自己都卡没了。我说妈你说啥呢,信号不好挂了。我没说谎,信号确实不好,是我的信号。

工位上的我,像一颗被拔了电的充电宝

九点二十三分到公司,比打卡时间晚了三分钟。电梯里遇到同组的林姐,她看我一眼说:「你黑眼圈又重了。」我说昨晚没睡好。她说:「我也是,刷短视频到两点。」我们俩都笑了,那种一起丧的笑。她工位上有一盆绿萝,已经被她养死了三次,每次都是浇水太勤。这次她跟我说,她决定不浇了,让它自生自灭。我说好。她又说了一句让我愣了一下的话:「你知道吗,我现在看见那种『打工人加油』的表情包就想吐。」我没接话,因为我也是。我们这代人,连被加油都不想要了。我们想要的是——有人理解我们为什么不想动。

上午十点,开了个会。leader 在上面讲 OKR,讲 Q4 的目标,讲「我们要冲一下」。我在下面记笔记,记的不是他说的内容,是「冲一下」「打爆」「对齐」「拉齐」——这些词。这一年下来,我的笔记 app 里有一个专门的文件夹叫「黑话」,里面全是这些词。我有时候翻出来看,觉得自己像在学一门新的语言,一门专门用来开会、专门用来汇报、专门用来让人觉得你在努力,但其实什么都没干出来的语言。

会开到一半,我走神了。我看着 leader 的嘴在动,看着 PPT 上的数字在跳,看着会议室窗户外面国贸那边的楼,突然就觉得很远。我不知道我坐在这干嘛。我知道 leader 在讲什么,但我不知道我在干嘛。这种感觉你有过吗?就是你人在会议室里,你的灵魂飘出去了,飘到了望京 SOHO 楼下那个便利店,飘到了 7-11 那个冷柜前面,飘到了那盒草莓三明治那里。我的灵魂想吃草莓三明治,但我的身体必须坐在这里。

晚上8 点半,望京 SOHO 楼下便利店

终于熬到 8 点半下班。其实7 点就能走,但 leader 没走,我们谁都不敢走。我们坐在工位上假装工作,其实都在刷小红书,刷到好看的就想买,刷到「xx 辞职做博主月入十万」的就更累。我刷到一个帖子,说「你们那代人为什么这么累」,底下8000 条评论,第一条是「因为我们这代人要付房租、还花呗、给猫看病、给爸妈打钱、自己看病、还要假装自己过得很好」。我觉得这个博主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下楼的时候,我又在那个便利店停了一下。今天不是买三明治,是买了一盒关东煮,一串魔芋,一串萝卜,一串鱼豆腐。店员认识我了,看我一眼说:「又加班啊?」我说嗯。她说:「我看你天天 8 点多来,我都心疼。」我说:「姐你别心疼,你一说我更心疼。」她笑了,我也笑了。站在便利店门口吃关东煮的时候,我看见对面楼里有个人也在窗户边吃饭,是外卖,还没拆开。我不知道他累不累,但我想,他肯定也累。

我们这代人在便利店吃饭的频率,比在家里吃饭的频率高。家里的厨房是摆设,冰箱里只有啤酒和面膜。我们不是不想做饭,是没力气做饭。做饭要买菜,洗菜,切菜,炒菜,洗碗,擦灶台——这一套流程下来,一个小时就没了。一个小时,我可以多睡一会儿,可以多刷一会儿手机,可以多躺一会儿。做饭这件事,在我心里,从「生活」变成了「负担」。我上一次自己做饭是什么时候?我记不清了。好像是去年,好像是前年。我妈打电话来问我吃啥,我说外卖。她说:「外卖那个塑料盒吃多了不好。」我说:「妈,我连外卖都懒得点了,是便利店便当。」她那边沉默了。我也沉默了。

同事都说我「抗压」,其实我是不敢倒

我们这代人有个词,叫「抗压」。HR 面试的时候问:你抗压能力怎么样?我说强。我不是说谎,我是真的「抗压」——抗着抗着就习惯了,习惯到麻木。leader给我们布置活的时候会说:「这个任务有点挑战,但你是能抗住的人。」我笑了,我也谢谢他,他夸我抗压。其实我不是抗压,我是不敢倒。我倒了谁给我打绩效?我倒了谁来还花呗?我倒了谁来给我妈打钱?我倒了谁来给猫买猫粮?我倒了谁来假装自己过得很好?我不能倒。我倒了,这套系统就崩了。

我们组有个同事,去年得了抑郁症,请了三个月病假。回来之后瘦了 20 斤,头发白了一半。他现在每天早上到了工位第一件事,是去茶水间泡一杯枸杞。枸杞泡在保温杯里,杯子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枸杞一粒一粒浮起来。他跟我说:「你知道吗,我现在每天最幸福的事,就是喝第一口热水。」我听着这话,心里堵得慌。我知道他不是矫情,是真的。我有时候也这样,我觉得我每天最幸福的事,是早上醒来发现自己还没死。

我们这代人在茶水间讨论什么?讨论房贷,讨论花呗,讨论体检报告里的箭头,讨论「你昨晚睡了几小时」,讨论「你今天吃饭了吗」,讨论「你上周跟你妈打电话了吗」。我们不讨论梦想,不讨论诗和远方,因为梦想和远方都要钱。我们只讨论怎么活下去,怎么熬过这个月,怎么不让 leader 看出我们已经在崩溃边缘。

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就是动不了

我知道这样不对。我也很矛盾。我知道我应该早点睡,应该自己做饭,应该每周给我妈打电话,应该定期体检,应该少刷短视频,应该少买没用的东西,应该跟 leader 沟通而不是硬扛,应该……我知道。我全都知道。但我就是动不了。就像你看见一个溺水的人,你知道你应该伸手拉他一把,但你自己的手也在水里,你也快沉下去了,你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也沉下去。

我们这代人不是不想自救,是自救的成本太高。你想去健身房,但健身房一年3000 块,你想学英语,但英语班一期 5000 块,你想学心理学,但心理咨询一小时 800 块,你想辞职,但房贷每月 8000 块。你想做点让自己好起来的事,但每件事都要钱,而你的钱都被工作吸干了。你只能不救自己,让自己在水里慢慢沉,沉到水底,看见了另一个也在沉的同类,你们对视一眼,谁都没伸手。

前几天看到一句话,让我沉默了很久:「成年人的崩溃不需要理由,但需要一根稻草。」我就在等那根稻草。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但我知道它一定会来。可能是一次跟 leader 的谈话,可能是一次体检报告上的箭头,可能是一次深夜的失眠,可能就是今天的这篇推送——你刷到了,看到了「工作中无声的疲惫」这几个字,心里突然就「咯噔」一下。我懂你。我也是。我们都一样。

行动建议

我写这篇文章,不是为了被理解,是为了告诉同样在熬的你——你不是一个人。我们都是卡点艺术家,都是会假装的人,都是一边丧一边活的人。胃里堵得慌的那种感觉,我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