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中无声的疲惫

上周三加班到凌晨一点，我关掉电脑那一刻手指是抖的。地铁末班车刚过，我站在望京SOHO楼下便利店门口点了根烟，给我妈发了句’刚下班’。她秒回’这么晚注意安全，明天九点还有周会，记得吃早饭’。我没回，第二天七点爬起来继续改方案第四版。回到出租屋洗澡的时候我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三秒钟，觉得眼睛里没什么光了。那种无声疲惫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也说不清楚，可能就是从前年那个项目之后吧。

那一晚我站在便利店门口

那天回家路上，地铁早停了。我从工位上挪起来的时候，腰是木的，肩膀是僵的，整个人像被拧干了的毛巾。从十二楼坐电梯下到一楼，每一层都要停一下——有人在负一层进了电梯，手里拎着一袋麦当劳，香味直往我鼻子里钻。我吞了吞口水，没说话。

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保安大叔冲我点了下头。我也想冲他点头，但脖子僵得动不了。

便利店门口站了有五分钟吧，烟抽到一半我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马路对面那家奶茶店的招牌。招牌早就关了，黑乎乎的，但上面还贴着一张去年圣诞的海报。我记得去年圣诞节那个晚上，我和几个同事还专门去这家店买过奶茶，热乎乎的，一人一杯。那时候大家笑着说今年要好好干，明年争取升职加薪。

今年都过了一大半了，那个说好要升职加薪的同事上个月离职了。我们谁也没送他，就群里发了个’一路顺风’的表情包。

谁还有心情送人啊？大家都在忙着加班呢。

我给我妈发那条消息的时候，手指头在屏幕上按错了两次。‘刚下班’打成了’刚下斑’。我没改，直接发了出去。

我妈不知道的事

我妈以为我在北京挺好的。她每次视频都说’办公室有空调吧？记得穿暖和点’。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是放光的。

她不知道的是，我那个月已经连续加班三周了。她不知道的是，上个月发工资那天我看着到账短信发了二十分钟的呆——因为扣完房租扣完吃饭，到手还剩不到四千。她不知道的是，有天中午我一个人在工位上啃面包，对面的同事小声问我’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我说’还好’。

我说’还好’的时候，自己都笑了。

我妈视频的时候会问’今天工作累不累’。我说’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呢？我也说不上来。

可能意思就是——还能坐在工位上把电脑打开。还能坐在会议室里听领导讲 PPT。还能在周报里写’本周完成情况良好’。还能在客户面前笑一笑说’没问题，我这边协调一下’。

可是回到家关上门那一秒钟，整个人就像泄了气的皮球。我有时候坐在床边能坐十分钟不动。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有时候我妈在视频里会突然问我’今天脸色怎么不太好’，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其实昨晚睡了八个小时，但脸色还是不好看。可能这就是无声疲惫的样子吧——不是黑眼圈，不是掉头发，是脸上写着’我已经不想说话了’。

周会上我一句话都没说

每个周一上午九点，是部门周会。会议室那个长桌，能坐十二个人，平时坐八个。

领导会说’上周大家辛苦了’，然后说’这周我们要冲刺一下’。他每次说’冲刺’的时候，我胃里就开始堵得慌。

冲刺完了又会怎么样呢？去年冲刺了三个大项目，每个项目做完都搞了个庆功宴。庆功宴上大家笑着举杯，但有几个同事笑得有点僵。

我有时候看着会议室里那个白板，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 OKR 和 KPI，就觉得自己像一只仓鼠。跑啊跑啊跑啊，不知道终点在哪。

冲刺冲刺冲刺，每个季度都在冲刺。冲完了年底总结的时候，领导说’感谢大家这一年的付出’。然后呢？然后就是新的一年，又开始新一轮冲刺。

我有时候会想，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我也想问出来，但我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同事都不知道我为什么不说话

办公室里的午饭时间，我以前是和几个同事一起吃的。后来大家都忙，吃饭时间变得不固定。我现在经常一个人端着饭去茶水间，找个角落坐下。

茶水间那个角落有一把椅子，靠墙，墙上有公司贴的标语’奋斗者为本’。我每次看见这四个字都想笑。

奋斗者为本。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呢？我有时候会想，写这四个字的人，是真奋斗过，还是只是为了让别人奋斗？

同事小李有一天问我’你最近是不是不开心’。我说’没有啊’。

我说’没有啊’的时候，心里其实在骂自己。我为什么不能直接说’是’呢？我为什么非要装作没事呢？

后来我想明白了。

因为说’是’也没用。

没有人会因为你说’是’就让你少加一点班。没有人会因为你说’是’就把你的 OKR 降低一点点。没有人会因为你说’是’就让你妈不再担心你。

所以我学会了说’还行’、‘还好’、‘没有啊’。这样大家都舒服。

无声疲惫到底是什么

我自己也搞不懂什么叫无声疲惫。

可能是周末躺在床上刷手机，刷了三小时什么都没记住。可能是在电梯里遇到同事，互相点头但都不说话。可能是周末我妈打视频过来，我说’挺好的’，她说’那我就放心了’，然后挂了。

可能是有一天晚上我做梦，梦见自己还在工位上改方案。醒来的时候是凌晨四点，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十分钟，然后继续睡。

可能是有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夹菜的手抖了一下。我以为是我没睡好，后来发现是心慌。

可能是有一天开会，领导说’大家有什么问题吗’，我本来有问题，但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可能就是——你已经累到一定程度了，但说不出来哪里累。身体检查没问题，体检报告一切正常，但你就是觉得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是无声的、没有办法和别人解释的、说出来别人也觉得’你想太多了’的那种累。

我记得有一次差点没绷住

那是去年十一月，项目上线前一天晚上，整个团队在办公室熬通宵。我负责的部分反复出问题，测试那边一直打回来让我改。

凌晨三点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眼眶是热的。

我没哭。我连哭都懒得哭了。

那时候我妈打视频过来，我犹豫了一下挂了。过了一会儿她又打过来，我又挂了。第三次她发消息问我’是不是在加班’，我回’是’。

她说’那你注意身体’。

我说’嗯’。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问题都解决了，天亮的时候项目顺利上线。领导在工作群里发了个’辛苦大家’的表情包。

我没回。

我当时觉得自己像一台机器。机器是没有感情的。机器只需要运转就行了。

那段时间我瘦了六斤。同事说我瘦了，我笑了笑说’最近健身呢’。

健身？我连周末都不想去健身房，我哪有时间健身啊。

周末我也不想动

周末了。别人周六都在睡懒觉，我八点就醒了。

醒了也不想动。躺床上刷手机，刷到十一点。十一点饿了，叫个外卖。吃完继续躺。躺到下午两点，想着要不出去走走吧。然后又想，外面冷。然后又躺下了。躺到下午四点，有点慌了。觉得周末什么都没做。但又提不起劲做什么。就这样又躺到晚上。晚上吃点东西，刷刷手机，十一点困了，睡觉。

周日也差不多。

这就是我周末的样子。

我以前周末会去爬香山，会约朋友打羽毛球，会去三里屯逛街。现在呢？我连下楼拿快递都觉得累。

我没说话

这种无声疲惫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呢？我不知道。

我妈不知道。同事不知道。领导更不知道。

我自己呢？我自己可能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每天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半出门，八点到公司。八点零五分我打开电脑。八点零五分到九点之间那段没人打扰的时间，我会一个人在工位上发呆。

发呆的那几分钟，是我一天里唯一属于自己的时间。

我有时候想，要是我不上班了会怎么样？后来我又想，不上班我吃什么？我还要还花呗，我还想存点钱给我妈。

然后我就继续坐在工位上，打开工作群，回一句’收到’。

那天在便利店门口，我把烟抽完了，没回家。在马路牙子上坐了一会儿。凌晨一点半的望京 SOHO 楼下没什么人，路灯照下来，我的影子拉得特别长。

我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响的时候，我按掉闹钟，睁着眼睛看了天花板五分钟，然后起床洗漱继续上班。

没人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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