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上的恐惧
周日晚上的恐惧
周日晚上 9 点 47 分,我坐在西二旗出租屋的电脑前,屏幕上还挂着下午没写完的周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部门群里王哥发的消息:“周一上午 10 点客户要来,咱们 9 点半碰一下。” 我没回。冰箱里还有两罐上周买的 1664,我打开一罐,没倒杯子,就对着瓶口喝。窗外是后厂村路的路灯,白得发冷,像周一早晨那张脸。
我女朋友在客厅喊:“你今晚还洗澡吗?” 我说:“再说。” 她没再问。这种对话我们俩都熟悉——一个 “再说” 就知道今晚大概率不洗了,连带着晚饭也不一定吃。我妈这时候也发了条微信:“明早记得带伞,北京要下雨。”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钟,没打字,也没点开那个天气预报的推送。
周日的白天其实很安静
我以为周日白天我已经调整好了。
上午 10 点起来,泡了一杯挂耳,是上周在 Manner 买的。煎了两个鸡蛋,没放盐,嚼着有点腥,但我懒得洗第二个锅。打开手机刷了会儿 B 站,看到一个讲 90 后体检报告的视频,点赞 12 万。视频里医生说颈椎曲度变直、肝功能异常、脂肪肝——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右肋下面,深呼吸了一下,没觉得疼,但也说不上松。
下午我睡了一个半小时的午觉,醒来的时候已经 4 点了。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下午的光,落在脚边。我躺在那儿没动,心里在数——离周一早会还有 17 个小时。
17 个小时。你知道 17 个小时能干嘛吗?够看三场电影,够从北京坐高铁到上海,够写两篇周报,够你和女朋友吵一架再和好。但我现在躺在床上,觉得这 17 个小时像一段下坡路的起点,滑下去就是周一。
我朋友老赵说:“周日晚上失眠是正常的,叫 anticipation anxiety。” 我说:“别跟我拽英文。” 他说:“就是还没发生的事你先害怕了。” 我说:“你说的是论文答辩吗?” 他说:“我说的就是你明天早上 9 点半的碰头会。”
我没回他。
8 点之后的世界分两层
8 点是个分水岭。
8 点之前,那个朋友圈里还在晒周日午餐的、看展的、遛狗的、喝手冲的——那些人我不知道是真的周日过得那么惬意,还是和我一样在演。但 8 点之后,他们大多数都消失了。
8 点之后的世界分两层。一层是朋友圈里偶尔冒出来的加班截图,“本周第四次加班”,配图是公司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第二层是微信群里的潜流——那些没说话的同事,没点赞的领导,没回消息的 HR。
我加了一个群,叫 “周一互助会”。群是去年建的,原本是几个大学同学为了互相吐槽工作建的。一开始还挺热闹,谁被领导骂了、谁又被 PUA 了。后来大家都开始沉默了,因为说来说去就是那几件事:会议太多、KPI 太重、晋升太慢、领导太虚。
上周日晚上我忍不住在群里发了一句:“今晚有人也没睡着吗?”
3 分钟没回应。
5 分钟,有人回了个 “1”。
然后是 “1”。
然后是 “1”。
最后是 “1”。
一共 7 个人,7 个 “1”,然后又都消失了。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心里发紧。这是我周日晚上最常出现的身体感觉——不是头疼,不是胃疼,是胸口这一块,像被人用手指轻轻按着。
群里那些假装不在的人
周日晚上看微信群是种酷刑。
部门大群里,平时不爱说话的小张突然发了句:“王总,明天那个 PPT 我再改一版?” 王哥秒回:“改一下吧,今晚辛苦。” 我看到 “辛苦” 两个字,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两周我也是被 “辛苦” 过来的人。
我同事林姐在下面回了一句:“改完发我,我也对一下口径。” 林姐是那种永远比 deadline 早交一版的人。我们私下说她活得太用力。但周日晚上 10 点她还在线上,我突然觉得有点心疼她。
我妈那个年代的人不知道什么叫周日晚上的恐惧。她们那会儿周日晚上还要洗全家的衣服,要腌下周要吃的咸菜,要把孩子的书包再检查一遍。她们累,但是有具体的累。
我们的累,是空气。
我有个大学同学现在在杭州做产品经理,上周他给我发消息:“兄弟,我昨晚梦到周一迟到被开除,醒来一身冷汗。” 我说:“我也是。” 他说:“我以为就我这样。” 我说:“你以为就你这样,我们都这样。”
他叫张哲,杭州人,2018 年浙大硕士毕业,现在在某大厂做 P7。他女朋友在苏州,两个人异地半年了。他说周日晚是他最难受的时候——不是因为工作,是因为他发现自己一个人在杭州的小屋里,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妈以为我在杭州过得很好,” 他说,“我女朋友以为我在杭州过得很好,我自己以为我在杭州过得很好。”
“但其实周日晚上的那种害怕,跟在哪没关系。“
凌晨两点的周报
周日晚上我一般 1 点到 2 点才能真正睡着。
身体躺下了,但脑子还在跑。那些没写完的周报、没回的邮件、明天要开的会、下周要交的报告、下个月要做的 OKR——它们像赶集一样涌过来。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在演示明天的场景:王哥说这句话我怎么接,李姐说那个数据我怎么解释,张总问这个进度我怎么回答。
凌晨 1 点 47 分,我坐起来,又打开电脑,把周报改了三个错别字。其实没人看得出来,我自己也看不出来。但我就是改了。
我女朋友翻了个身:“你干嘛?”
“没事,关个电脑。”
“你今晚能睡着吗?”
“能。”
她说:“你每次说能的时候都不能。”
我没说话,把电脑合上,听了一会儿她的呼吸。然后我拿起手机,看了一下部门群里刚才那条消息——王哥发的那个 “周一上午 10 点客户要来”——下面多了两条新的:
林姐:“收到。”
张哲:“收到。”
我也打了两个字:“收到。”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盯着天花板。窗外是后厂村路的路灯,永远亮着的那种。我心里发紧,胃里堵得慌,手心有点湿。
我妈的微信还没回。
周日晚上我们都在演
我后来想了想,我们这群在周日晚上失眠的人,到底在怕什么?
不是怕工作。我们都工作好几年了,谁还没被骂过几次、谁还没写过几篇烂周报、谁还没被 PUA 过几轮。
不是怕周一。周一和周二、周三、周四、周五有什么区别?无非是日历翻了一页。
我们怕的是——周日的白天我们演了一天的 “我还好”,晚上终于演不下去了。
朋友圈里有人去看了某个展,回来发 9 张图,配文 “快乐周日”。我点进去看,那展览我也想去,但我下不了决心去。我宁愿窝在出租屋里刷手机、看外卖、刷招聘软件,然后告诉自己 “我没空”。
我们怕的不是周一。
我们怕的是到了周一,发现自己又没准备好。
准备好什么?我也说不清。准备好面对那些不想面对的会议、那些不想回的消息、那些假装热情的寒暄、那些没有意义的 OKR。
周日晚上我们其实都在演。演给朋友圈看,演给同事看,演给领导看,演给爸妈看。演到最后,连我们自己都信了——“我还行,我没事,我撑得住。”
周日晚上 9 点 47 分,我对着电脑,喝着没倒杯子的 1664,突然觉得自己累得不行。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周末早上就开始积攒、一直没机会倒出来的累。
周一还是会来
我没洗那个澡。周报还是写不完。我妈的微信还是没回。
凌晨 2 点 34 分,我合上电脑,关了台灯。窗外后厂村路的路灯还亮着,永远亮着。我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跑那些数据、那些会议、那些 OKR。
但我女朋友已经睡着了。
我想着周一还是要来的。
我躲不过去。
我知道这样不对。我也很矛盾。但我就是——周一还是会来,而我连澡都没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