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上的恐惧

· Updated October 17, 2026
周日恐惧症打工焦虑望京失眠原生家庭

周日晚上的恐惧

今天周日晚上 9 点 47 分。我坐在望京 SOHO 旁边那个城中村的出租屋里,盯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一秒一秒地跳。

微信图标上那个红点是 23。我爸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明天记得吃早饭”,我妈私聊我”周末回家吗”。我没回。

我已经 47 分钟没回他们了。

我知道点开就要开始对话。对话就要被问”最近工作怎么样”,要被催”你王叔叔家的儿子都生二胎了”,要被比较”你看看人家”。我不想。我也不准备。我就坐在这里,让那两条消息亮着,假装我在洗澡。

但我没洗澡。我连睡衣都没换。我穿着早上那件皱巴巴的 T 恤坐在椅子上,脚边是中午的外卖盒——15 块 8 的黄焖鸡,加了份土豆——一直没扔。

周日晚上的”周日恐惧症”

我后来查了一下,英文里有个词叫 Sunday Scaries,不是拼写错误,就是 Scaries——那种一想到明天要上班就胃里发紧的感觉。

我之前以为只有我有。

上个月跟一个在滴滴做产品的哥们儿撸串,他在朝阳大悦城那边合租,月薪三万多,按理说应该不焦虑。他说他周日晚上 9 点之后就开始发呆,把手机扣过去放在桌上,怕看到任何工作相关的消息。

“你说我都挣这么多了,“他喝了一口啤酒,“我怕什么?我也不知道。但就是胃里堵得慌。”

我特别懂他。

我不是怕周一本身。我是怕周一早上 9 点那个会议,那个我准备了一半的方案,那个群里@我的人,那个我拖了两周还没回的邮件。我怕那个”切换”——从沙发上切到工位上,从”我”切到”员工”。

每次切换都像是有人把我从被窝里拽出来,光脚踩在冰地上。

朋友圈里的”优秀样本”

周日晚上最让人难受的,是刷朋友圈。

我朋友圈里有一半是前同事、前同学、前男友的前女友。大家都活得特别”有秩序”。

9 点半,有人发了健身房打卡,配文”周日也不松懈💪“。9 点 45,有人发了读书笔记,《置身事内》读完 137 页。10 点,有人发了自己做的晚饭,西兰花配三文鱼,配文”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

我呢?我周日晚上做了什么?

我中午 12 点才起床,点了份黄焖鸡米饭,15 块 8,加了份土豆。吃完看了两个小时 B 站,刷到一个讲”中国县城经济”的视频,看了一半就睡着了。醒来已经是下午 5 点,外卖盒还在脚边。

我不是不自律。我是真的累。

上周五我们组那个 95 年的小姑娘请了年假,下午 4 点就收拾包走了。我 6 点半还在改 PPT,9 点半才到家。到家之后我妈打了个视频,我接了 5 分钟,她说”你看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我说”没事,挂了”。

挂了之后我坐了 20 分钟才去洗澡。

微信里躺着的长辈

我妈那条”周末回家吗”,我到现在都没回。

我知道她不是真的在问”回不回”。她是在问”你多久没给我打电话了”。她是想我了。但她不能直说,我爸也不让直说,所以我们家沟通全靠这种隐晦的短句。

我上周回过一次,地铁 14 号线转 4 号线再转公交,单程 1 小时 50 分钟。我在家待了 6 个小时。我妈做了一桌子菜,我爸倒了二两白酒,我妈又开始说”你看你这头发,你看你这衣服”。

我吃完饭就躲进我原来那个房间,门一关。我妈在客厅跟我爸嘀咕”这孩子怎么越大越不爱说话”。

我听见了我没出去。

我今年 30 了。我妈开始催婚催得越来越勤。她给我介绍过她同事的女儿、她跳广场舞认识的阿姨的侄女、我爸老战友的女儿。我见了一个,做外贸的,条件挺好。但我坐在那家万达的咖啡馆里,对面那个姑娘聊了 20 分钟,我就想走。

不是她不好。是我心里就是没有那种”想了解”的感觉。我不知道是我有问题,还是这个年代有问题。

我只知道周日晚上的恐惧里,有一半是来自于我妈那条还没回的消息。

周一闹钟前的挣扎

周日晚上 11 点。我会开始设闹钟。

设一个 7:30 的,不行,8:00 的吧,8:00 起床洗漱 30 分钟,地铁 40 分钟,到公司 9:00,9:30 开会。

我设了三个闹钟:7:50、7:55、8:00。每个隔 5 分钟,备注里分别写”起床”、“真的起床”、“再不起来就迟到了”。

然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开始算。

我算了一下我一周工作时长:周一到周五每天 10 小时起步,加上通勤 2 小时,加上下班有时候还要回消息 1 小时。一周就是 65 小时。一个月 260 小时。

我一个月挣多少钱呢?税后 1 万 8。不算年终。

北京房租 4500,餐饮 2500,通勤 600,话费网费 200,给家里 1000,自己买点杂七杂八的 1500。一个月剩 7700。

7700 能干嘛?我算了一下我去年攒的钱,年底一看,存了不到 5 万。

5 万块。在北京能干嘛?付一个老破小的首付不够。在老家付个首付够了,但我不想回老家。

我不知道我在坚持什么。

我只知道周一早上 7 点 50 的闹钟,我一定会按掉 3 次。然后 8 点 10 分我会光脚冲进卫生间,10 分钟刷牙洗脸出门,8 点 30 分挤上 14 号线,被挤成一张照片贴在车门上。

但我还是会爬起来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觉得我惨。

我也刷到过那些”躺平青年”的视频,说什么”逃离北上广”、“gap year 半年”、“数字游民去大理”。我也心动过。

但我周一早上 8 点 10 分还是会出门。我还是会挤上 14 号线。我还是会在建国门换乘的时候,被人潮推着往前走。

我不是不害怕。我是害怕着还是起来了。

我有个习惯,每次周日晚上恐惧发作的时候,我就去厨房倒一杯白开水。不用保温杯里的,就用那个马克杯。微波炉转 1 分钟,烫嘴。我就端着那个烫嘴的杯子,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那栋楼那个一直没亮过的灯。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画面会让我心里稍微安静一点。

可能是因为烫。可能是因为我知道第二天还是要上班。可能就是因为——

至少我还有一杯水可以喝。

至少我还有 7 小时可以睡。

至少我妈还愿意问我”周末回家吗”。

至少我爸还记得”明天记得吃早饭”。

至少我那个滴滴的哥们儿,下周还会约我撸串。至少我还能跟他说,“我也胃里堵得慌。”

至少我不是一个人。

但恐惧还在。

它每周日晚上 9 点 47 分准时来。

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它就在我旁边坐着。

Verdict

我就是周日晚上的恐惧本人。我不和它和解,也不赶走它。我就让它坐着。等天亮,等闹钟响,等地铁来。然后继续挤,继续活,继续怕下周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