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上的恐惧
周日晚上的恐惧
Opening
现在是周日晚上的 9 点 47 分。我刚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是湿的,滴在脖子那一截 T 恤领口上,凉得我一个激灵。
出租屋那张 1.5 米的床上,被子我没叠,枕头上还有昨晚 2 点钟睡着时压出的脑袋印子。床头柜上放着一个 6 块钱的玻璃水杯,里面是昨晚倒的白开水,水里漂着一根我掉落的头发。
微信未读 23 条。我一个都没点开。
外卖盒还在书桌脚底下扔着,中午点的那个 28 块的麻辣烫。汤底早凝了,凝结成一层红油膜,上面漂着两片发黑的藕片。我闻得到——那股混合着芝麻酱和花椒的、有点发馊的味道。但我懒得下去扔。
准确地说,不是懒。是腿不想动。是我自己不想动。
这是我搬到望京的第三年。
3 年前我从老家合肥到北京,第一份工作在一家互联网大厂做运营,title 是”内容运营专员”,月薪 9K,工位在知春路一个共享办公空间的 7 楼。第二年跳到现在这家创业公司,title 是”高级内容策划”,月薪 14K,没有 13 薪,没有期权。
钉钉上记录我”本月已加班 38 小时”,但 leader 周五开会的时候说”项目节奏紧,大家克服一下”。
周日晚上 9 点 47 分。我开始害怕明天。
不是那种”周一综合症”的文艺说法,不是”打工人都懂的周一焦虑”的烂梗。是真的害怕。害怕到胃里堵得慌,像有人拿橡皮筋一圈一圈地绑。害怕到手心出汗,手机屏幕被我擦了三遍还是有汗印子。害怕到脸上的毛孔像被人拿放大镜照着,一根一根地炸开,连呼吸都觉得空气是烫的。
Core
周日晚上 7 点到 9 点,我都在”假装过周末”
周日晚上的 7 点,我从衣柜里抽出一件灰色卫衣套上,坐到客厅那张 IKEA 的布艺沙发上,打开 B 站。
首页给我推了一个 up 主的视频,标题叫”周日晚上请放过自己”。封面是一个卡通小人趴在床上,背景是粉色的。
我点进去。
up 主说:“周日的晚上,是用来恢复的,不是用来焦虑的。如果你现在正在焦虑明天的工作,请把手机放下,去洗个热水澡。”
他说话很温柔,背景音乐是钢琴曲。我越听越焦虑。
我退出视频,打开抖音。抖音给我推的是一个小姐姐在化妆。化妆,化妆,化妆。一个一个的小姐姐在化妆。我刷了 20 分钟,一个都没记住。
8 点的时候,我去冰箱里拿了一罐 1664。青岛产的,500ml 的那种。铝罐上有一层薄薄的水珠,冰凉。
我没开。我就拿在手里。
我妈从微信那头弹了一条语音过来。我没接。她又弹了一条文字:“儿子,吃了没?”
我说吃了。
我妈说:“那就好,你早点睡。”
我听见”早点睡”三个字的时候,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我脑子里自动跳出来的是明天早上 8 点的周会。周会的议程我昨晚就收到了——3 个需求评审、1 个资源协调、1 个跨部门对接。我 leader 在议程最后加了一行红字:“请各位提前看完本周数据看板,准备发言。”
我今年 30 岁了。我妈还在担心我吃没吃饭。
这件事本来应该是甜的。但它卡在我喉咙里,像一根鱼刺——不是卡在食道,是卡在那个”我是个成年人”和”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中间位置。
我把 1664 放在茶几上,没开,回了房间。
9 点到 10 点,“周日晚上的恐惧”准时发作
9 点整,恐惧来了。
不是焦虑那种文艺的说法。不是”我有点 emo”的网感说法。是一种非常具体的生理反应——
胃开始发紧,从胃的上部一直延伸到食道下端,像有人拿橡皮筋一圈一圈地绑。绑到第 3 圈的时候,我打了一个嗝,但胃没有舒服一点。
心跳变快。从平时的 70 跳到 90,但还没到能叫心悸的程度。我数了一下脉搏。88。
手指尖发麻。像冬天在外面站了一个小时。但现在是 9 月的北京,晚上还有 20 度。
我打开微信,发现 PMO 群里同事刚发了一条消息:“周一上午的需求评审提前到 9 点半,PPT 我已经同步到石墨了,辛苦各位看一下。”
群里没人回。
我点开那个石墨文档。15 页 PPT,每页密密麻麻的截图、箭头、数据表格。我看了 3 页,眼睛开始酸。第 4 页我没看懂,第 5 页我没看完就退出了。
退出后我躺在床上,手机扣在胸口。天花板上有一个很小的污渍,像是被前租客不小心弹上去的奶茶渍。我盯着它看了大概 5 分钟。
5 分钟里我想了 3 件事:
第一件:辞职。我存了 18 万,够我活一年。辞职后我去大理,开一家青旅。
第二件:请假。我请一周假,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不用做什么,就躺着。
第三件:算了。明天 7 点 20 的闹钟还是会响。
我朋友知道我有这个问题。她说这叫”周日恐惧症”,心理学上叫”anticipatory anxiety”,预期性焦虑。
我查了一下。
他说得对。心理学上确实有这个东西,全世界大概 15% 的成年人每周日晚上都会有这种反应。
但知道名字有什么用呢。
知道名字不会让明天的周会消失。知道名字不会让我 leader 不在钉钉群里 @ 我。知道名字不会让我妈妈不再在视频里问我”吃了没”。
知道名字不会让 7 点 20 的闹钟变成 12 点。
10 点到 11 点,我开始”假装明天还没来”
10 点的时候,我去洗了个澡。
洗澡的时候我把浴室门锁上,把花洒开到最热,水蒸气 5 秒就充满了整个浴室。我蹲在地上,让热水冲后脑勺。
我突然想起上周四加班到 11 点半的那次。
那天下班我打车回家,滴滴司机是一个 50 多岁的大叔,车牌号是京 B 开头的。车里的电台放的是凤凰传奇的《奢香夫人》,开得很大声,震得后排座椅都在抖。
他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说:“小伙子你这么晚啊,做什么工作的?”
我说:“互联网。”
他说:“哦,程序员啊,那挺赚钱的吧。”
我说:“我不是程序员。”
他说:“那你是什么呢?”
我没回答。他也没再问。
车到望京 SOHO 楼下,我扫码付款的时候他又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说:“小伙子,加油。”
我当时特别想哭。但我没哭。我只是说了一声”谢谢您”。
然后我下车了。下车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连他的名字都没问。
洗澡水从头顶冲下来,我蹲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按在水里又浮起来、又按下去、又浮起来的人。
洗完澡出来,11 点 10 分。我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那个人脸色发黄,眼底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下巴上冒了一颗痘。
我突然特别讨厌这个人。
不是讨厌我自己。是讨厌那个周一早上 8 点会准时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回邮件、做会议纪要的那个人。
他是我。但我不想做他。
我打开朋友圈,刷到前同事发的动态。她去年从我们公司离职,去了新西兰 PR。她在奥克兰的海边拍了一张照片,配文是”周日的早晨是用来发呆的”。
底下有 47 条评论,全是”好羡慕""姐姐好勇敢""我也想润”。
我给她点了个赞。
然后我把朋友圈关了。
11 点半到 12 点一刻,我开始讨厌那个周一早上 8 点的我
11 点 30 分,我躺回床上。把手机设了三个闹钟——早上 7 点、7 点 10 分、7 点 20 分。
关掉第一个闹钟的时候我会跟自己说:“还有 10 分钟。”
关掉第二个闹钟的时候我会跟自己说:“再睡 5 分钟。”
第三个闹钟响的时候,我会发现我已经迟到了 5 分钟。
我会发微信给我的 leader:“不好意思,闹钟没响。”
我的 leader 会回:“没事,我也刚到。”
但我知道他心里已经在钉钉群里 @ 过我一次,说的是:“今天周会准时开始,请大家 9 点 25 前入座。“@全体成员。
我知道这件事会像一根钉子,扎在 leader 心里。等到季度绩效评估的时候,他会”突然”想起来——“哦,那个周会迟到的同事”。
不是我多心。是我在大厂那一年学会的。
在大厂那一年,我见过一个同事因为连续 3 次迟到 5 分钟,被 HRBP 拉去”一对一沟通”。“一对一沟通”在钉钉上显示为一个日历邀请,邀请标题是”近期工作节奏同步”。全公司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第三个月就被优化了。N+1。
我那一次再也没敢迟到过。
直到现在。
12 点一刻的时候我睡不着,又打开了朋友圈。
朋友圈里我大学同学——一个在北京某高校当辅导员的,发了一条”周日晚上在办公室备课到 11 点,希望明天的课学生喜欢”。
我心想:你那叫备课?我这叫加班。咱俩不是一回事。
我又刷到一条,是一个在老家考公务员的大学室友发的:“周日晚上的县城,是安静的。“配图是县城河边的一条小路,路上没有人。
我心想:你那叫安静?我这叫焦虑。咱俩也不是一回事。
我关掉朋友圈。微信未读还是 23 条。
12 点半,我假装睡着了
12 点半的时候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呼吸变得很浅。我跟自己说:“我睡着了。我睡着了。我睡着了。”
但我知道我没睡着。我能听见隔壁邻居在咳嗽。能听见楼下有人在叫外卖。能听见楼上有人在拖椅子。
我能听见我的心跳。
大概 90。还是没有降到 70。
我知道这样不对。我也很矛盾。但我就是怕周一。
周日晚上的恐惧,今晚还会再来。
Verdict
明天早上 7 点 20 的闹钟还是会响。我还是会假装没听见。我还是会在 8 点 05 分挤上望京地铁站的早高峰。我还是会在 9 点 25 前坐到工位上,打开那个 15 页的石墨文档。
但今晚,我允许自己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