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上的恐惧
周日晚上的恐惧
我清楚地记得上个周日。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我窝在望京西边那个出租屋里,外卖盒还没扔,沙发靠背的塑料皮都快被我磨破了。手机电量 23%,我没充电,因为懒得动。窗外的车喇叭在按,楼下有人在吵架,但我没起来关窗。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周一又要来了。
胃里堵得慌。不是饿,是那种说不清的堵。从九点四十七分开始,这种感觉就像烧开的水慢慢往上涨。先是手心出汗,然后是胸口发紧,再然后脑子开始自动跑明天的待办——九点打卡,三点对接,五点周报 deadline。
我盯着天花板,心里骂自己:怎么还不睡,明天还要上班呢!
但我翻了个身,继续刷小红书。
其实呢,刷的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一个博主在讲她的猫,另一个在介绍某种面膜的成分,另一个在晒自己新买的 LV。我点赞,我收藏,我滑过去。一个小时后我啥也没记住。
打开微信,跟我妈说了句”我要睡了”。她秒回:“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谢谢你提醒我,妈。
我合上手机,又打开。
这就是周日晚上的恐惧。它不是那种可以明确指出来的东西——不是某个具体的事件,不是某个具体的人。它就是一阵一阵的,慢慢把你裹住,像被子一样,但你一点也不想被它裹住。
你开始算这周要做的事,一件、两件、五件、十件。你又开始回忆上周哪些事没做完,哪些客户还没跟进,哪些 deadline 已经过了两天了。你脑子里出现老板的脸——那种没有表情的脸。然后你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我做过程序员,做过运营,现在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内容策划。说起来也是个体面活儿,朝九晚六,双休,五险一金。我妈每次打电话都说:“你看你多有出息,在北京还能找到这样的工作。”
但我妈不知道的是,每个周日的晚上,我都想辞职。
不是真的想辞职。我想说的是,那个”周一要上班”的事实,就像悬在头顶的一块石头。它不会砸下来,但它一直在那。看着你,等着你。
你想躲。
但你躲不掉。
我记得小时候周日根本不是这种感觉。
周日就是周日,可以睡懒觉,可以出去玩,可以跟爸妈去菜市场买菜。那时候周日晚上想到的是”明天要不要穿校服”、“早饭吃什么”。完全不知道”周日晚上的恐惧”是什么东西。
这玩意儿是上班之后才学会的。
上班第一年,我记得我也焦虑。但那时候焦虑是有具体原因的——怕出错、怕被骂、怕试用期不过。
现在工作第五年了,没什么具体的可以怕的。但还是焦虑。
这种焦虑更难受。因为它没有名字,没有对象,没有 deadline,但它就是在那。
我也试过不刷手机。
上上上周——我发誓那一次我真的要早睡——我强迫自己十点就洗漱,把自己塞进被窝。但是没用。我闭着眼睛,脑子跑得比白天还快。我听见隔壁在打游戏,听见楼下有人在哭,听见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急。
凌晨一点四十,我承认,我又拿起手机了。
所以你看,这事儿没办法解决。
或者说,我不想解决。
这是我给自己的最后一点小小的反叛——虽然这个反叛毫无意义。它不会让我明天的待办少一件,也不会让我老板的脸变得没那么冷。它只是让我在睡前那两个小时里,假装周一不会来。
明知道周一会来,明知道九点要打卡,明知道周报要交,明知道午休只有一小时还得下楼买咖啡,明知道地铁早高峰能把你挤成纸片。
但我就是不想面对。
还有一件特别贱的事。
周日晚上 11 点半左右,我会打开工作邮箱。不是为了工作,是为了看一眼这周有多少封邮件没回。看着那个红色的”14”,我会心里咯噔一下。然后我又合上邮箱。
因为我不想一封一封点开看。我知道每封邮件后面都是一个 task,每个 task 后面都是一个问号,每个问号后面都是一阵焦虑。
所以我不点开。我让它们躺着。
它们躺到周一早上我到公司,自然就躺成了一块块的石头——不对,是一块块的 deadline。看着就累。
我同事小李不一样。她是个狠人。每次周日晚上九点就去睡,第二天七点起床去朝阳公园跑步。我问她:“你不焦虑吗?”
她说:“焦虑啊。但焦虑又不能改变任何事,所以睡吧。睡饱了身体好,身体好才能多熬几年。”
我听完觉得她说得对,但又做不到。
我们这代人,是不是都有这个问题?!又或者说,是只有我们 90 后、00 后这一代才有的问题?!
我问过我爸。他说他们周日晚上就是打牌、看电视、睡觉。我说你们怎么不焦虑?他说焦虑什么,又不能改变。
我爸那一代人的”焦虑又不能改变”,是认命。我们这一代的”焦虑又不能改变”,是放任。
不一样的。
打开微信群”摸鱼战友群”(我们 4 个同事建的)。有人问:“周日晚上 11 点,谁还在刷手机?”
我回:“我。”
他说:“我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没说话。
然后有人发了个大哭的表情。
群里沉默了几秒。
又有人发:“周日晚上的恐惧,谁懂?”
我说:“我刚才发过朋友圈了,没人懂。”
他说:“那你也发群里。”
我没发。
因为群里发这种话,会显得很丧。
我不想让别人看到我丧。
凌晨两点十九分。
我坐在马桶上,没拉出来,但也不想回卧室。因为卧室的床离周一最近。
我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黑眼圈,毛孔粗大,嘴角有个溃疡——昨晚吃辣留下的。我冲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你今天又要熬到三点,明天又要死不活一整天。你是不是有病?”
镜子里的我没回话。
但我回了:“嗯,我就是有病。”
我从马桶上起来,回卧室。
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朋友圈——大家都睡了吧。或者,都在假装睡了吧。我发了一条:“周日晚上的恐惧,谁懂?”
没人点赞。没人评论。
也对,三点钟发朋友圈的人,本来就是不被赞美的。
凌晨两点四十八分。
我终于打开了周报的模板。同事发的模板很清晰,列了五个部分:本周完成、下周计划、问题反馈、数据总结、个人思考。我一个一个往下看,看到第二个部分就困了。
我跟自己说:“就写一点点,一点就够了。”
写完一点,我又跟自己说:“再写一点点。”
写完第二点,我倒头睡过去了。
醒来是早上八点二十。
闹钟已经响过两遍了。我光着脚跳下床,冲进卫生间洗了把脸。牙刷没挤牙膏,漱了口水,胡乱套上昨天的衣服——反正上周一也是穿的这件。八点三十五分冲出门。
电梯等了三趟都没下来。我直接跑楼梯。
跑到一楼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着墙喘了几口气。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邻居王阿姨。她看着我:“小伙子你脸色不好啊,是不是没睡好?”
我说:“王阿姨早,我去上班。”
地铁上,我对着窗户玻璃整理了一下头发。
玻璃里那个人——黑眼圈,毛孔粗大,嘴角溃疡已经破了——看着我没精神的眼睛,突然朝我笑了一下。
“周一,“他小声说,“不要怂。”
我回他:“我没怂,我只是没睡好。”
我到了公司。九点整。打卡成功。
同事小李看到我:“你昨晚几点睡的?”
“三点。”
“你又熬。”
“没有没有,一点半就睡了。“(心虚)
“哈哈,你骗鬼。你嘴角那个溃疡都破了,肯定熬到三点。”
我没回她,缩回工位。
打开电脑。Outlook 里跳出 14 封未读邮件。Slack 里有个红点。钉钉里领导发了句”今天上午十点开会,准时到”。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又想起昨晚那个冰可乐的味道。气泡在嘴里炸开,甜得有点发腻。
周日晚上的恐惧每个礼拜都会来一次。这次就这样过去了。下次再说吧。
今晚又是周日。
我还是不想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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