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夜晚的失眠
周日夜晚的失眠
周日晚 11 点 47 分，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微信群里有人在发”明天又要上班了”。我划过去，没回。
冰箱里还有半瓶上周买的精酿，没喝完。我爬起来喝了口，凉的。窗户外那条街，路灯还亮着，对面那户人家大概也还没睡。
我妈 11 点 12 分给我发的消息：“明早我给你煮个粥，你带去公司喝。”
我回了”好的”。
然后又删了，改成”好妈”。
又删了，改回”好的”。
发完我把手机扔到床的另一头。我心里清楚，今晚完了。
1. 周日的白天其实什么都没干
明明什么都没做。但周日过完却觉得，比上班还累。
早上 9 点起来，睁开眼第一个念头不是”今天干嘛”，是”明天周一”。然后我就刷手机刷到下午 1 点。不是刷到任何有意义的东西，就是刷。
小红书、抖音、微博、知乎、豆瓣、微信公众号。一遍又一遍。每个 App 都被我刷到只有广告在推流了，我才换下一个。
下午 1 点我点了外卖。等了 40 分钟。吃的时候继续刷。吃完躺在床上继续刷。
下午 3 点我洗了个澡。洗澡的时候，我突然有种很深的焦虑感——水从头上浇下来，我脑子里想的是”这个周末又废了”。
擦干头发出来，我女朋友问我：“你下午干嘛了？”
我说：“没干嘛。”
她说：“那挺好的啊，休息了。”
我没接话。
她不知道的是，我躺了一下午，肩颈反而比周一早上还僵。
2. 晚上 9 点开始，我就知道今晚完了
周日晚 9 点，是个分水岭。
之前你可以假装这一天还在继续——下午 5 点是周日下午，6 点是周日傍晚，7 点是周日晚上，8 点是周日晚。9 点开始，你骗不了自己了。再过 11 个小时你就要坐在工位上了。
9 点我去厨房倒了杯水。路过客厅，看见我妈给我发的那条”明早给你煮粥”的消息还挂在通知栏。我站在厨房里，把水喝了一半，又倒回去。
突然鼻子一酸。
我打开微信，回了三个字：“好妈。”
看了两秒，又删掉，改成”好的”。
发完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去阳台站了一会儿。北京十月初的风已经有点凉了，我穿了件短袖出来，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回到房间，我打开衣柜。
3. 衣柜里挂着的是去年的衣服
我的衣柜里挂着大概 7 件衬衫，都是浅蓝色的。领子有点硬，是我去年做那个跨境项目那阵子穿的——周一到周五，每天一件，周五晚上统一塞进脏衣篓。
我看着它们，突然想到一件事。
去年这个时候，我也失眠。也是周日晚上。也是想到周一要去开会，要汇报，要对着几个我没那么熟的人讲方案。
今年呢？今年我已经换了项目，换了组，换了工位，但开会还是开，汇报还是讲，只是人不一样了。
不对，连人也差不多。
我关掉衣柜，坐回床边。手心有点出汗。
我想给谁打个电话。但翻了翻通讯录，停在了”前同事 A”的名字上。点进去，对话框还是 8 月份的：“周末愉快。”
我退出来。
退出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通讯录里 400 多个联系人，能在周日晚 11 点打电话的，一个也没有。
4. 凌晨 1 点 14 分，我终于做了一件没用的事
凌晨 1 点 14 分，我下楼了。
穿了个拖鞋，没换衣服。电梯里遇见一个外卖小哥，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也是。我们都不是那种会搭话的人。
楼下 24 小时便利店的灯还亮着。店员是个戴眼镜的男生，看见我进来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可能在打游戏。
我买了一包烟。万宝路。
其实我已经戒了半年了。从今年 4 月开始。但今天就想抽。
站在便利店门口，我点了第一根。
烟雾飘上来的时候，我突然想——
我到底在怕什么？
明天开会我讲不出来的部分吗？是的，那个我准备了一周还是没准备好的、关于下季度 ROI 的部分。
或者不是开会本身。
是周一。是上班。是又要回到那个我”假装 OK”的状态里——“我很好的""没问题""我来跟一下”，然后再回到 23 楼的工位，打开已经登好的企业微信，看未读 99+。
我把烟抽到一半，掐灭了，扔进垃圾桶。剩下一半我塞回口袋。
回楼上的时候我女朋友醒了。她睡眼惺忪地看着我，说：“你干嘛去了？”
我说：“买烟。”
她说：“你不是戒了吗。”
我没说话。
她翻了个身，又睡了。
我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我突然有种很荒谬的感觉——我跟她同居两年了，周日晚 11 点这种时刻，我们之间已经不需要安慰了。
不是不想安慰。是不知道怎么安慰。
5. 备忘录、豆瓣、和那篇”周日焦虑症”
躺回床上，我把手机插上充电。
我打开备忘录，给自己列了一个明天的 todo：
- 9:00 站会
- 10:30 周报
- 14:00 跨部门对齐
- 17:00 1on1
写完之后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我把”1on1”删了。改成”看情况”。
——其实 1on1 就是和 leader 聊聊。我不知道 leader 想跟我聊什么。我也不知道我想跟 leader 聊什么。但我大概率会假装”挺好的”。
然后我打开豆瓣，看了一篇讲”周日焦虑症”的文章。文章里说周日晚的失眠，是因为”对未来一周的预期不确定性”——你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又必须发生点什么。
文章下面有个高赞评论：“周日晚上不是失眠，是预支焦虑。”
我看完，关掉手机。
胃里还是堵得慌。
6. 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就是这样
我知道这样不对。
我也知道这样不会改变什么——我依然会在明天 9 点坐在工位上，依然会在 10 点半提交那份我自己都不信的周报，依然会在 14 点的跨部门会议上说”我 follow 一下”，依然会在 17 点的 1on1 里说”挺好的”。
但我就是。
我就是会在周日的白天假装自己休息了。
我就是会在周日的晚上假装自己没事。
我就是会在凌晨 1 点下楼买一包我已经戒掉的烟。
我就是会在编辑完”好妈”之后又删掉，改成”好的”。
我把这篇文章发在 shudongtalk.cn，不是为了找答案。
是因为刚才那根烟我没抽完，剩下的那一半，现在还在我裤子口袋里。
有点烫。
7. 后记：周一早上 7 点 30
周一早上 7 点 30，我的闹钟响了。
我女朋友已经出门了——她上班比我早一小时。
厨房桌上放着一个保温饭盒，旁边贴了张便利贴：“粥在锅里，自己盛。别凉了。”
是她写的。字很圆，跟我妈的不一样。
我盛了一碗，喝了。
8 点 50 我出门。在望京 SOHO 楼下便利店买了一杯美式——大杯，热，不加糖。
9 点整，我坐在工位上，打开企业微信。
未读 87。
我深吸了一口气，点开了第一个对话框。
然后给我妈发了条消息：“粥喝了。”
她秒回：“好。”
我关掉微信，开始打字。
胃里还是堵得慌。
但没那么厉害了。
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