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夜晚的失眠
周日夜晚的失眠
十一点十五分
周日晚上十一点十五分,我躺在出租屋那张一米二的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打在我脸上。
明天九点要开周会,PPT 还没改完,邮件已经堆了三十二条没回。但这些都不是让我睡不着的真正原因。
我也不知道真正的理由是什么。
窗外的车流声停了。隔壁那个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开洗衣机的大叔今晚没动静。楼下便利店的灯还亮着,招牌上”24H”的红色字母一闪一闪。
我翻了个身,被子裹紧了一点。
但眼睛还是睁着。
其实白天不困的
其实我白天不困的。
周日下午两点我才起床,磨磨蹭蹭到三点才点外卖。吃了一碗黄焖鸡,米饭加了两份。吃完又躺回床上,刷了两个小时短视频,傍晚六点出门去便利店买了一瓶冰可乐。
回来路上顺便取了个快递。
那快递是一个充电宝。我下单的时候想的是”以后出差可以带上”,但我知道自己大概率不会出差。我上一次出差是 2024 年 9 月,去的是天津,待了一天半,连客户公司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充电宝的包装盒现在还在我床尾扔着,我懒得拆。
身体里的倒计时器
到了晚上十点,我开始有那种感觉。
不是困,是清醒。一种警觉的、紧绷的清醒。好像身体里有一个倒计时器在跑——距离周一还有十一个小时,距离必须面对的事情还有十一个小时,距离”假装自己是个正常人”还有十一个小时。
我刷了一遍朋友圈。
大学室友老陈发了和女朋友在三亚的照片,配文是”周日快乐”。我点了个赞。然后继续往下翻。前同事小李转了一篇公众号文章,标题是《35岁以后请学会闭嘴》。再下面是一个不太熟的高中同学发的婚礼请柬,9 月 12 日,成都。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个水渍,形状像一只狗。我已经盯了三年了。从搬进这个房子开始就有。我一直没修,房东也不修。
我说,哎。
没人回应我。
八十七条未读
我又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短信——中国移动提醒我流量还剩 1.2G。我把短信划掉,打开了钉钉。
钉钉的图标上有个红点,87。
八十七条未读。
我没点开。退出来,又打开微博。微博热搜第一个是”周一会下雨吗”,第二个是”周一不想上班”,第三个是”周一上班穿什么”。
我笑了一下。但我没笑出声。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打开外卖 app 想点个夜宵,划了一圈什么都没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放下,又拿起来。
这感觉我太熟悉了。每个周日晚上都这样。
三年了
从我工作开始就是这样。
三年前的入职第一个周日晚上,我在合租屋的阳台上抽了半包烟,盯着对面楼的窗户发呆。隔壁房间的室友在打游戏,键盘声很响。我问他几点了,他说十一点四十。
三年过去了。
我换了工作,从上海到北京,从合租到独居,从月薪六千到月薪一万二。哦对,是的,三年只涨了六千。
但周日晚上十一点躺在床上的那种感觉,从来没变过。
胃里堵得慌。
不是饿,是一种钝钝的闷。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一点。手心有点出汗,但脚是凉的。
朋友圈
我其实特别想知道其他人周日晚上是不是也这样。
我试探性地发了一条朋友圈:“周日晚上失眠的人有多少?“配图是我房间天花板上那个水渍狗。
十一点四十七分,第一个赞来了。是前同事小李。
十一点五十二分,我室友的室友——一个我只在电梯里见过两次的男生——评论了一句”我也是”。
十二点零三分,老陈评论了:“你不会还在加班吧。”
我没回。
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眼。
但脑子里全是东西。
逻辑不清晰
明天要开的那个会,其实根本不用准备。领导上周五就把议题发群里了,模板是现成的,我只需要换个数字。
但我还是要再改一遍。
为什么要改?因为上个月我做的那个 PPT 被领导说”逻辑不清晰”。
逻辑不清晰。
我在脑子里反驳了一万次:那明明是数据来源的问题。但我没说话。
后来我就在被窝里反复想这件事。越想越气,越气越睡不着。
我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其实我知道我睡不着的真正原因。
不是 PPT,不是邮件,不是周一。
是我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我二十七岁,做着一份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的工作,住在望京一个老小区的次卧里,月薪一万二,每月房租三千五。家里每个月催我”考虑一下未来”,我妈说”你不能一辈子这样吧”,我说”哪样啊”,她说”就这样”。
就这样是哪样?我也不知道。
周日晚上十一点半,我躺在床上想这些。想到一半就断片了。断片不是因为睡着,是因为太累了,脑子转不动了。
但我翻个身又醒过来。
老张
窗外的天已经有点发灰了。不是天亮,是路灯变暗了那种灰。
我说,哎。
这次声音大了一点。
楼下便利店的灯灭了。招牌上”24H”的红字不闪了。
其实便利店老板我认识,叫老张,东北人,每天晚上两点关门。我问过他为什么不在门口挂个”营业中”的牌子,他说反正这一片就他一家,不用挂。
我想,明天要不要去他那里买包烟。
我已经戒烟一年零三个月了。
我又翻了个身。这次被子被我踢到了床尾。我没捡回来。
那条钉钉消息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一条钉钉消息。
同事发来的:“明天那个会我可能迟十分钟,路上有点堵。”
我回了个”好”。
然后我意识到,我刚才心跳特别快。
不是因为要迟到了,是因为那条消息让我意识到——明天真的到了。
那种倒计时器终于跑完了。十一个小时变成了零。
06:42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我闭上眼睛,但根本睡不着。手机屏幕显示 06:42。
楼下开始有车声了。早高峰。
我听见隔壁那个每天早上七点开始用吹风机的女生起床了。吹风机的声音很尖。我以前觉得烦,现在觉得挺好。
这说明世界还在转。
我起身去厨房烧了一壶水。等水开的那两分钟,我站在窗户边上看了一眼楼下。望京 SOHO 的三座大楼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水壶是上个月公司年会抽奖抽的,红色,挺丑的。但能用。
我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看着水汽往上飘。窗外有个骑电动车的人从楼下经过,外卖箱是黄色的。他没停,继续往前走了。
水开了。我倒了一杯白开水。
烧水的时候听见隔壁在放周杰伦。是《晴天》。我已经很多年没听周杰伦了。这歌是 2003 年的。那一年我九岁,在老家院子里听我哥用 MP3 放这首歌。当时觉得歌里那个男生太矫情了。现在觉得,那不叫矫情,叫少年不识愁滋味。
走到床边,又躺下了。
第三个哎
这次我没刷手机。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正面朝下。
我说,哎。
第三个哎。
但这次我没等到回应,自己就笑了一下。
其实呢。
我也不知道我在笑什么。
周日夜晚的失眠——
其实不是失眠。是不敢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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