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夜晚的失眠 - 生活方式场景

周日夜晚的失眠

周日失眠Travel$20-50Tech

11:47 PM。

我刚把手机锁屏,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秒,脑子里”叮”地弹出第一条消息。

明天早上9点,部门周会。汇报内容?我还没做。

上周答应同事的奶茶局,也没回请。还有那个拖欠了两周没回的客户邮件——不是工作群的那个,是私聊的那个。我心里清楚得很:拖得越久越不好意思回,但越是不好意思就越不想打开。

我翻了个身。

床是一米二的,挤在北京五环外一间月租3200的出租屋里。我租这间是因为它离公司”只有”五站地铁,但”只有”这两个字在我周日晚上看来格外刺眼。五站,意味着明天早上8点我必须出门,才能卡着8:55刷卡进公司。

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因为上周迟到了一次,扣了我200块。

扣完那次我就跟自己说,“下次绝对不能迟到了”。结果到了这周日晚上,我发现”下次”其实就在眼前。

我瞪着眼看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道细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我搬进来三个月了,每天晚上都能看到它,但我从来没想过那道裂纹到底是装修的时候就有的,还是住进来之后慢慢裂开的。我甚至有一瞬间在认真想这件事。

然后我摸到了手机。

不能打开。我跟自己说。你一打开就是两个小时,短视频和朋友圈会把你吸干。

我放下了。

然后我侧过身,看了一眼窗帘缝。外面的光漏进来一点,是路灯的橙色。我应该拉上窗帘,但懒得动。

其实我已经躺了快一个小时了。中间起来喝过一次水、去过一次厕所、回过一次消息。回消息那会儿我又翻了一遍朋友圈,看到大学同学晒了新房装修的进度,配文是”终于有自己的家啦”。

我点了个赞,然后退出来。

那条朋友圈下面还压着一条,是我表姐发的她儿子在公园里骑平衡车的视频。视频很普通,但评论区一排夸”小朋友好棒”。

那一秒我没说话。

我不嫉妒。我也不丧。我只是觉得自己好像不属于那种”生活正在慢慢变好”的类型。我的生活好像一直是平的——工作卷、工资不涨、房租每年涨一次、地铁越来越挤、朋友圈里同龄人好像都比我过得好。

然后呢?然后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00:23。

我去,已经快十二点了。

我心里一紧——明天还得起床,还得开会,还得装作精神的样子听老板念PPT。我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想,越想越烦。

我打开了备忘录。

我很少用备忘录,但这次我写了一行字:“周一必做:1. 做PPT 2. 回客户邮件 3. 请同事奶茶”。

写完之后我又觉得可笑。

我躺在床上,周日夜晚,写周一的事。这事本身就够丧的。

但是我没删。

我删不掉。因为我知道,不写下来,明天早上我大概率会忘。忘了会怎样?会上被老板点名,邮件被客户追着催,奶茶局被同事记在小本本上。

每一个”忘了”都有代价。

我们这一代好像是这样的——没人逼你,但你自己心里有一本账。账上记着每一个没做完的待办、每一次没回复的消息、每一个没兑现的小承诺。你以为没人记得,但你自己记得。你以为可以拖,但越拖越重。

我妈上周打电话过来,我说”最近挺忙的”。

她说”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啊”。

我没说话。

挂了电话我去洗了个澡。洗到一半我又开始想周一的事。水声哗哗的,但脑子里那个PPT的页面还在闪。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可能不是失眠,我是困在自己的生活里出不来。

关掉水之后我擦干头发,又坐到了床上。

我没拿手机。我就坐着。

卧室很小,床、衣柜、一张折叠桌、一个行李箱。行李箱是上次搬家剩下的,我懒得收。折叠桌上放着外卖盒、几本书、一个蓝牙耳机。耳机是半年前买的,漫步者的,¥179,京东自营。我买它的初衷是想下班路上听听播客,结果现在主要用来在地铁上看视频——对,降噪模式省得听旁边人打电话。

耳机旁边是一瓶水,没喝完,盖子没拧紧。

我的生活好像就是由这种”没做完”的事情堆出来的。PPT没做完,邮件没回完,奶茶没请完,水没喝完,盖子没拧完。

我想停下来。

但我停不下来。

01:17。

我还是躺着。我又翻了个身,从左边翻到右边。右边靠墙,靠墙这个位置冬天冷、夏天热,我通常不愿意睡这边。但今晚我必须得睡这边,因为左边靠窗,我总觉得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会让明天的闹钟响得更早——

这个想法很可笑。但我没说话。

我又看了一眼手机。这次我没忍住。

我打开了抖音。

没刷。一打开我就退出来了。

我打开的不是抖音,是闹钟。

我把闹钟从7:30调到了7:00。

半小时。赢半小时。

调完之后我又把手机放下了。我跟自己说”这回真的不看了”。

两分钟后我又拿起来。

这次我看的是天气。

明天周一,北京,多云转晴,最高温度34度。

34度。我要挤地铁,要开会,要装作精神,要回邮件,要请奶茶,要在34度的空气里走十五分钟去地铁站。

我心里发紧。

其实我心里很清楚——今天晚上失眠不是因为PPT,不是因为邮件,也不是因为奶茶局。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周日过去了,下一周又来了。

每一周都是这样的。

周日晚上躺在床上,假装可以睡得着。 周一早上挤地铁,假装可以撑下去。 周二开始抱怨,假装可以等周末。 周三最累,假装还能熬。 周四开始倒数。 周五上班是表演,下班才是真的下班。 周六什么都不想做。 周日晚上又开始失眠。

循环。

我有时候想,我们这一代人到底在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我们看起来有工作、有社交、有朋友圈、有猫有狗有健身环。我们看起来是”过得挺好的”。但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在演什么。

我妈不知道。我爸不知道。

我听见楼下有垃圾车的声音了。

它每天凌晨两点准时来,“叮——“那种电子铃声,尖尖的,能穿墙。我搬进来三个月了,已经能精准判断它离我这栋楼还有几米。铃声响第一遍是远处的,第二遍是楼下的,第三遍就走了。

叮——第一遍。远。 叮——第二遍。近了。 垃圾车”咣当咣当”地开过去了。

失眠的人,耳朵会变得很灵。

凌晨两点的城市其实很吵的。楼下有人吵架,远处有救护车、外卖小哥的电动车一直”嘟——嘟——“地响。但其实不是城市在响,是我突然注意到了。

我把被子拉到了下巴。

我想给一个朋友发个消息,但打开对话框又退出来了——凌晨两点发消息给谁呢?谁没睡呢?谁愿意听我说”我又失眠了”呢?

这种话,说一次可以,两次也行,第三次就没人理你了。

我合租的室友上周搬走了,现在还在招新的。这间出租屋暂时只有我一个人。

我说”我室友”这个词的时候其实有点心虚。一个人住在这间屋子里,没有第二个人的呼吸声,没有谁喊我关灯,没有谁问我今天几点回来。我有时候半夜起来喝水,会下意识地看一眼对面那张床——空的,铺着没人睡过的床单。

这间屋子最响的声音是我自己的呼吸。

我一个人在北京五环外,月薪税后一万二,房租3200,地铁五站,工作两年半。我没有自己的房子,没有自己的车,没有自己的猫。我的朋友圈里全是精修的照片和”今天也要加油”的打卡。

但此刻是凌晨1:42,我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心里想的是:明天能不能迟到一次。

一次就好。

让我在周一早上9点的部门周会上迟到一次,让我被老板点名一次,让我站在那里说一句”对不起我迟到了”,让我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低头走进去坐下。

一次就好。

然后呢?然后下一周又来了。

我太懂那种感觉了。

我太懂那种”明知道该睡了但就是停不下来”的感觉了。我太懂那种”身体已经累得不行但大脑还在转”的感觉了。我太懂那种”躺下来以为自己能睡但其实脑子里全是明天”的感觉了。

我们这一代人,好像都活在一种持续的、慢性的、低烈度的焦虑里。不是大事,没有具体的敌人,没有戏剧性的崩塌。就是日复一日的、每周一次的、每个周日晚上都会准时上线的——

那种感觉。

没有人能帮你解决。也没有人能替你睡。

我闭上眼睛。

01:58。

该睡了。

明天还得起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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